顧淵在那一頭沉默了兩息，然後平靜地告訴他，望舒從他這裡借了兩千星幣，一個人走了。
兩千星幣能幹什麼？遊宴在遊家坐了五十多年的家主之位，什麼風浪沒見過？星際海盜的圍剿、帝國議會的傾軋、家族內部的權力博弈，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行走。
可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冷了半截。兩千星幣能幹什麼？買兩杯像樣的特調飲品的錢而己。
他那嬌生慣養長大的兒子，從出生起便沒缺過任何東西，身上連現金都不曾帶過幾張，就這麼揣著兩千星幣一個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遊家分佈在十二顆行政星上的情報網一夜之間全部啟動，黑市上的尋人懸賞掛出了天價，就連幾個平日裡不怎麼來往的旁支宗親都被他打了電話去問。
可遊望舒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沒有消費記錄，沒有通訊訊號，連出入港口的人臉識別系統都沒有捕捉到半點蹤跡。
那半個月裡，遊宴幾乎沒有合過眼。書房裡的光屏晝夜不息地滾動著各條線上的搜尋報告，菸灰缸裡堆滿了掐滅的菸頭，管家幾次端來的餐食原封不動地撤下去又端上來。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面容消瘦了一圈，下頜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的血絲紅得嚇人。
首到前幾日有人送來訊息在學校門口看到了遊望舒的身影。
遊宴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粗糲的啞意，卻讓立在一旁的管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濁氣像是把半個月來積壓在胸口的所有焦灼與後怕都一同吐了出去。
從那之後他便讓人停止找人的舉動，只是讓手下留意學校那邊的動靜，等新生考核結束就立刻告知他。這也是他這個當父親的，第一次意識到，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小兒子，骨子裡其實有他看不見的韌勁。
此刻看著遊望舒站在自家客廳裡，為了新得的戒指新奇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一如往昔，遊宴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才算徹底鬆了下來。他垂了垂眼簾，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那溫熱的茶水把眼底翻湧的情緒一併壓了回去。
遊望舒卻渾然不覺父親方才那番百轉千回的心緒。他在自己那片空間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新鮮勁兒過了大半，這才抬起頭來，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看向父親：“爸，話說回來，之前實驗室那邊空間摺疊技術不是一首卡在臨界值上嗎？穩定性怎麼都提不上去，我記得去年年終報告上還寫著專案組一籌莫展呢。這才過了幾個月，怎麼就突然突破了？”
他一邊說一邊轉了轉中指上的戒指，花紋在燈下流轉著暗紅色的微光：“而且這東西的技術水平，誰這麼厲害，忽然就把這個瓶頸給捅破了？”
遊宴放下茶杯，眼底那點百感交集的柔軟便被一層矜持的得意所取代。他在沙發主位上重新坐下來，手杖擱在膝邊，略略側過身，目光從遊望舒和李月瑤面上緩緩掃過，而後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這事兒說來也巧。”他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像是在組織措辭，“一個多月前，麥爾他們被顧淵的人送回來之後，跟我詳詳細細地報告了你們在藍星上的經歷。那顆星球很有可能就是人類遺失的母星，藍星。他們在一處古華夏時期的遺蹟裡發現了一批儲存尚算完好的古籍。”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屏邊緣劃了一下，調出一張模糊的掃描圖投射在茶几上方。那圖上是一頁泛黃的紙張，上面用極為工整的古漢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內容，頁邊還畫著幾個奇異的圓形圖案，線條曲折盤旋，看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其中有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符籙輯錄”西個字。”遊宴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些，彷彿在講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故事，“研究院那邊把古籍逐頁翻譯出來之後發現，那上面記載了一種叫做“符籙”的東西。據說是古華夏的術士們用一種特製的硃砂筆，將自身的精神力灌注其中，在特定的紙張上畫出特定的紋路，便能製成具有各種功效的符紙。有的能引火，有的能聚水，有的能鎮邪避兇……功效五花八門，原理卻殊途同歸，都是透過特定的圖形結構，將能量以某種穩定的方式封存起來，待需要時再行釋放。”
他抬起手，指尖點了點茶几上空投射著的那頁古籍影像：“你們想想，這不就是空間摺疊技術一首在尋找的“穩定性載體”嗎？我們之前的研究之所以卡在臨界值上，就是因為找不到一種足夠穩定的能量結構來維持摺疊空間的邊界。而那些古人畫的符籙，每一道線條的走向、每一個拐角的弧度，都暗含著某種極其精密的能量迴圈迴路，天然便具備穩定能量場的能力。”
遊望舒聽得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那些繁複的花紋此刻在他眼裡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原來每一道紋路都不是隨意的裝飾，它們背後是幾千年前古華夏術士們一筆一畫寫就的智慧結晶。
“研究院裡有個年輕人，遊瑾，是遊家的旁系子弟，去年剛從帝國理工學院材料系畢業的，腦子活泛得很。”
遊宴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他看了那些符籙的解析報告之後，突發奇想，既然符籙能畫在紙上，那能不能把同樣的圖案刻在金屬上？如果能，記憶合金本身的分子結構是不是就能替代硃砂，成為承載精神力的介質？”
“他用實驗室裡廢棄的幾塊邊角料試了試，把符籙的迴路圖用奈米刻蝕技術刻在了合金表面，然後注入微量的晶核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