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宴將書微微側過來一些，讓暖白的燈光恰好從斜上方照在頁面上，將那圖案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根戴著白手套的食指，隔著半寸的距離虛虛地沿著圖案的線條走了一圈，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得：“諾，你們看，戒指上的花紋就是這個符籙縮小了近百倍之後，一筆一畫刻上去的。”
幾人同時湊近了些，遊望舒甚至下意識地抬了抬右手，將無名指上那枚冰藍色的戒指舉到書頁旁側對比著看。
果然，戒指表面那些細若蛛絲的銀色紋路，與書頁上這個複雜圖案的走勢幾乎完全一致，每一處轉折、每一道弧線的曲度都分毫不差，彷彿是將書頁上的圖案按下了一個極小的比例尺，精雕細琢地復刻到了那方寸之間的戒面上。
遊宴給幾人看過之後，將書頁輕輕合攏，小心翼翼地放回檀木盒中原來的位置，又仔細地確認了一下書冊擺放的角度分毫未偏，才終於褪下手套擱在桌上。
他首起身來，目光在那六本古籍的封面上依次掠過一遍，神情裡的得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實實在在的惋惜。
他嘆了口氣，聲音也低沉了些許：“你們看，這裡一共六本書，只有這一本《符籙大全》裡面是畫著完整圖案的。其他的五本，大多數都是文字，只能看個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陣法大全》那暗青色的封面上，像是在看一件近在咫尺卻又觸不可及的珍寶：“那些文字，我也試過拿給專門研究古華夏文字的專家學者去辨認。不瞞你們說，前前後後找了不下七八位，個個都是星網上掛了名號的古文字權威。可每一位看過電子掃描件之後，都是同一個說法，學藝不精，看不出這是什麼字。只有一位年紀最大的老學者，翻來覆去看了很久，跟我說了八個字：“這是上古華夏的字型，但我認不得。””
遊宴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望著盒中那些古老的冊頁，語氣裡那份惋惜愈發濃得化不開：“上古華夏啊……那些文字失傳得太徹底了，整個星際聯邦現存能認全三千個古華夏常用字的人，怕是兩隻手都數得過來。更別提這些書裡用的，還是比那更古老、更偏僻的字型。”
李月瑤站在書桌旁，眼中閃過複雜之色，她生活的年代，為了普及所有人字型早己簡化。小篆那種圓轉修長、結構繁複的古體字，除了少數專門鑽研古文字的人，幾乎沒人會寫，更沒人會認。
她能認出一些，是因為父母的要求。幼時她並不明白，甚至曾有過怨言，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既無用又枯燥。可父母只是讓她一遍遍臨摹，讓她背上那些深奧難以理解的古籍。
遊望舒看著書桌上那幾本古籍，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可惜：“確實，大災難時期，人類只顧著活下去，根本沒有其餘精力顧及其他。”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文明斷層，斷掉的不只是文字，還有文字背後那些東西。”
遊宴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重新戴上白手套。他俯下身，將書冊小心地收進檀木盒中。先是用指腹在盒沿試了試，確認沒有灰塵，才把書頁撫平，按原來的順序一一放好，合上盒蓋，扣緊暗釦，再推回書架內側原來的位置。整套動作一絲不苟，像在完成某種莊重的儀式。
做完之後，他才褪下手套，笑了一聲：“好了，看也看過了，咱們走吧！天色不早了，我讓人準備好了晚餐，你們吃過就回學校。”
一行人朝餐廳走去。餐廳裡燈光明亮，長桌上擺著豐盛的晚餐，有古法燉湯、還有難得的綠色蔬菜小菜，也有年輕人偏愛的合成肉排。
遊宴顯然提前吩咐過，菜色兼顧了各人的口味。席間氣氛輕鬆，遊瑩瑩偶爾打趣遊望舒，遊望舒耳根微紅，低頭喝湯。李月瑤安靜用餐，只在被問到時才應一兩句。
吃過豐盛的晚飯之後，李月瑤和遊望舒兩人坐上懸浮車回了學校。懸浮車平穩升空，劃過莊園上空，尾燈很快沒入沉沉夜色。
碩大的莊園只剩下遊宴和遊瑩瑩兄妹二人。傭人收拾完餐廳也退了下去，客廳裡只餘一盞落地燈，光線暖而靜。
遊宴見妹妹沒有離開的意思，有些奇怪地問：“這麼晚了，幾個妹夫怎麼不來接你回去？難道他們放心你留在這裡住一晚？”
遊瑩瑩正靠在沙發上，聞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裡也是我家，我不能呆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遊宴攤了攤手，表情有些無奈，“你有話首說就行，用不著猶猶豫豫的。”
遊瑩瑩沉默片刻，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她抬起頭，看著兄長：“你覺得月瑤怎麼樣？”
遊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聽到她的問題有些奇怪，但還是認真想了想：“挺好的。容貌不俗，實力強大，性格也好。雖然家世背景不知道如何，但我們遊家傳承幾千年，並不是那麼看中女君的背景。”
遊瑩瑩作為他的妹妹，自然能聽出他語氣裡的滿意，故意問道：“你之前不是想讓望舒嫁給王家的女君嗎？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遊宴長嘆一聲，放下茶盞，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他望向窗外濃沉的夜色，聲音也低了下來：“我之前也是看王家的女君雖然花心，但向我保證過，正君的位置會留給望舒。現在這個年代，哪個女君不花心。可既然望舒實在不願意，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麼可能硬逼著他嫁。”
遊瑩瑩自然聽出他語氣裡的後怕。她想起遊望舒一言不發消失兩個月的事，那兩個月裡，遊宴幾乎沒合過眼，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差點把整個星際聯邦翻了個底朝天。
從那以後，遊宴再沒提過王家一個字。她太瞭解自己的兄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獨在望舒身上，半點不敢賭。自然知道他這是被這孩子嚇怕了，不敢再強硬逼著人去聯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