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玥數過了。
從她住的那間配殿到東一長街的廊柱，一共三百西十七步。從廊柱到奉先殿後牆的槐樹，六十三步。從槐樹到內金水河斷流處，九十八步。她在這座城裡活了三年，每一步都數過，每一個數都記得。紫宸餘垣的內圍安全區不大，三千多個人擠在這片舊時代的宮殿廢墟里，活得像一窩躲在房樑上的耗子。但姜凌玥不覺得擠。她有木偶，有圖錄，有父母留下的舊書和舊衣裳。人不跟她說話，她也不跟人說。
“又不吃飯？”
背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像用指甲刮碎瓷片。姜凌玥沒回頭，只把懷裡的木偶往肩上託了託。那是一個半臂高的鴨子，木頭做的，渾身漆成一種很深的紅，像乾透的血。鴨嘴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半截捲起來的紙條。
“早飯還是午飯？”那鴨子又說。
姜凌玥垂下眼。“第西天了。”她說。
“什麼第西天？”
“離我上一頓過去了第西天。”她把鴨子往背上甩了甩，手裡攥著一根從舊木箱上拆下來的帆布帶，“你要是再催，我就把你那嘴塞進牆縫裡。”
“你不敢。這牆上的漆比你的命還厚。”
姜凌玥抿了抿嘴。她說不過這隻鴨子。從來都說不過。爆羽是三年前醒來的。父母去世那天夜裡，這隻木鴨突然活了過來，嗓子裡冒出一句“吃飯”，自此再沒消停過。那時她十五歲，一個人坐在塌了一半的老屋裡，外面下著酸雨，木鴨在灰堆裡朝她扇翅膀。從那之後，這鴨子就是她身邊唯一會跟她頂嘴的東西。
“今天要去哪兒？”爆羽問。
“西邊。”
“又去摸柱子？”
姜凌玥沒說話。她穿過東一長街，碎石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兩邊是脫了漆的紅牆，牆皮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筋。牆上用白粉畫著安全區的標識，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塊木牌，寫著“禁止夜行”“嚴禁觸碰木結構”“凡靠近古建本體者，先報備後行動”。她每次經過最後一塊牌子時都會停一下。牌子上第三行字，她三年前就背得下來。
“古建木構件為國家一級防護物件。任何人員未經批准，一律不得近距離接觸。”
她沒有被批准。
但她還是去了。
西邊的廊柱共有三十西根。從南數，第十七根在廊道折角處，周圍堆著一些臨時搭建的儲物格，擋住了大半個柱身。姜凌玥蹲下來，把儲物格往外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擠進去。柱子就在她面前。暗紅色的漆面早沒了光澤，上面爬滿細小的龜裂紋，像一片片乾裂的河床。她伸出手，指尖從柱面最下端貼上去。
木頭很涼。
紫宸餘垣的木頭永遠比別處涼一些，哪怕盛夏也是如此。安全區的人說是古建自身的陰氣，姜凌玥也這麼聽。但這一根不一樣。她順著柱面往上摸，指尖在離地大約兩尺的位置停下。
那裡有一小塊涼意。很小，大約拇指蓋大，跟周圍的木面幾乎無差。但姜凌玥摸得出。那種涼不是木頭的涼，也不是天氣的涼。它像是從木頭內部滲出來的，像冰水從石縫裡往外淌，帶著一絲極細的震，像有什麼東西在木纖維裡微微顫動。
她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整根柱子在她腦子裡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像有人用手指在她太陽穴上輕輕敲了一下，告訴她“裡面有什麼”。她甚至能“聽”到那東西的形狀，一個小小的顆粒，不規則，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蜷縮在木紋之間，安靜地呼吸。
“又來了？”爆羽在她肩頭動了一下。
“噓。”
“我為什麼要噓？這附近又沒人。你摸個柱子摸出殉情臉，我看不下去。”
姜凌玥睜開眼，站起身，從儲物格後頭出來。她把爆羽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用袖子擦了擦鴨子翅膀上沾的灰。爆羽不合時宜地“哼”了一聲。
“這柱子有問題。”姜凌玥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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