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覺得她輕鬆。
她沒告訴任何人,每次看木頭,她都在害怕。那種涼,那種震,那種木頭深處傳來的呼吸感。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年輪,朝她慢慢轉過頭來。
“嗨——凌玥!”
窗外面一聲喊,像把一大把碎玻璃往安靜裡扔。姜凌玥抬頭。院牆那邊探過來一個腦袋,頭髮亂七八糟,眼下一圈青黑,嘴巴咧得很大。那是陸星澈,二十三歲,隊伍裡的電子裝置兼古建文獻員,一個能用半分鐘把死氣沉沉的房間攪成菜市場的人。
“陸星澈。”姜凌玥點點頭。
“你別‘陸星澈’三個字叫得跟念碑文一樣嘛!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陸星澈從窗子外頭翻進來,動作大得差點把地上的木料踩飛。他懷裡抱著一塊黑乎乎的機器殘片,上面還有幾個不知道還能不能亮的指示燈。他跳到姜凌玥對面盤腿坐下,把機器往兩人中間一放。
“我從北庫房翻出來的,舊時代音訊接收器!我己經修了兩個通宵,馬上就能用了!”
“用來幹什麼?”姜凌玥問。
“聽啊!”陸星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聽那些柱子裡——是不是真的有聲音。”
姜凌玥心頭一跳,面上沒動。
“你也能聽見?”她問。
“我聽不見。”陸星澈咧嘴笑,“但機器能。你不是說那些柱子有震感嗎?我把這個修好,接上木纖維振動感測器,就能把柱子裡那點破事全錄下來。到時候你摸摸看,我彔彔看,咱們對照著來,萬一搞出點什麼呢!”
爆羽從旁邊插了一句:“萬一搞出個女鬼來,你是不是還能錄個相親節目?”
陸星澈大笑:“那得看女鬼同不同意。爆羽,你看起來經驗豐富,不如先當主持人?”
“滾。”
姜凌玥看著他們鬥嘴,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枯枝上落了一片雪,還沒成型就被風吹散了。
這就是她在這裡的日子。很苦,但不算難熬。因為總有一個聲音尖利又吵鬧的鴨子,總有一個能從廢銅爛鐵裡找出樂子來的人。他們讓她記得,自己還沒被這世界徹底磨成一塊啞木頭。
晚上,隊裡開了個短會。
杜沉站在大殿改成的議事廳最前面,身後釘著一塊舊黑板,上面畫著安全區的地形簡圖。他今天沒穿軍服,只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領口磨起了毛。他的聲音一首很冷,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風。
“西南防線出現異動。三個哨點報告夜間有低等畸變體靠近,數量不明。”杜沉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明天開始,古建接觸類任務一律暫停。所有非戰鬥人員回到核心區。”
他看向姜凌玥。“你也是。”
“為什麼?”姜凌玥問。
“沒有為什麼。”杜沉說,“安全優先。”
“我接觸的是木構件,不在防線外。”
“那也不行。”
姜凌玥沒再說話。她看見杜沉的眼尾跳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該想起的事。蘇芷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地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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