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孔廟比清晨更靜。
陽光從古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蟬鳴早絕了，連鳥都很少。整座廟宇像被罩進一層看不見的厚繭裡，風吹不進來，聲音也散不出去。
姜凌玥跟在老陳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門。隊伍裡只有她一個人來了。老陳說，東側廊那幾根柱子“認人”，去的人多了，木頭會“鬧脾氣”。這話說得神神叨叨，陸星澈不信，非要跟，結果被杜沉一把按回去。
“讓她自己去。”杜沉說。
“你就這麼放心？”陸星澈不服。
“老陳的地盤，老陳帶路。你要是不放心，去把接收器架起來，看訊號就行。”
於是現在，姜凌玥只帶了爆羽。先瞳留在住處，和木箱一起鎖在屋裡。蘇芷替她看著。
老陳走在前面，手裡杵著那根黑乎乎的棍子。他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青磚上生根。兩人穿過杏壇，繞過幾株老柏，最後停在一排長廊前。
“這就是東側廊。”老陳說。
姜凌玥抬頭。
廊子很長，一眼望不到頭。頂上是灰瓦，底下是青磚，兩邊各立著一排深褐色的木柱。柱子不粗，但極老，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乾枯河床上被太陽曬裂的泥。漆色早己剝盡，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有些地方泛著紅，有些地方黑沉沉的，像被香火燻了幾百年。
“第三根。”老陳用棍子遙遙一指，“你媽當年在那兒蹲了半個鐘頭。”
姜凌玥走過去。青磚在腳下輕輕響動。她停在那根柱子前，離了半臂遠。柱面很乾淨，沒有灰，也沒有苔，像是被人時常擦拭。她蹲下來，順著柱子往上看。約莫到人腰高的位置，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地方，不細看根本分辨不出。
“她摸的就是這一片。”老陳說。
“您當時看見了？”
“看見了。你媽不避人。她說，摸木頭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老陳也蹲下來，把棍子橫在膝上，“她摸完之後站起來，臉色很白，跟你說了一樣的話。”
“什麼話？”
“‘這木頭裡，有東西在跳。’”
姜凌玥轉過頭看他。
“你媽說完，你爸就從梯子上下來，拿了個小本子記。兩個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像商量什麼大事。”老陳嘆了口氣，“我當時覺得這對夫妻有點毛病。後來他們走了，怪事就來了。”
“什麼怪事？”
“晚上聽柱子，能聽見心跳。”老陳說，語氣很輕，像怕被那柱子聽見，“不止我。住在這附近的人，半夜起夜，都說那幾根柱子‘咚咚咚’地響，跟活人一樣。”
姜凌玥沒說話。她慢慢伸出手，朝那一片顏色略深的地方探過去。
指尖碰到柱面的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涼意猛地從木紋深處躥上來，像冰水沿著手骨倒灌。她渾身一顫，差點縮回手。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像有什麼東西一把攥住了她的指尖，不讓她離開。
“別怕。”爆羽在她腳邊低聲說，“我在。”
姜凌玥閉上眼。
世界退了。風、樹、鳥、青磚、老陳的呼吸，全都像潮水一樣退遠了。只剩下她和這根柱子，和那片冰涼。
然後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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