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泵房時，太陽己經偏西了。
周工沒進屋。他站在門外，拿木標尺一下一下颳著鞋底的溼泥。
那泥又黑又黏，像從河底翻上來的，刮下一層，又沾上一層，怎麼也刮不淨。
姜凌玥坐在桌前，把三支竹筒從木箱裡取出來，一字排開。竹筒上的黑蠟己經軟了，湊近了，能聞見一股又陳又腥的水氣。
“都出去。”她對眾人說，“只留先瞳和爆羽。”
杜沉沒問，把陸星澈和蘇芷都帶了出去。沈青抱著小魚坐在門檻外。
銀角和騎刃守在窗下。厚尾趴在門邊。嗅金蹲在石階上，耳朵朝著北邊。公主貓這次沒躲，站在牆頭，把尾巴盤得極緊。擬司留在屋裡，卻沒上前，只站在門內一步，像在替眾人守著一道看不見的界。
“開啟吧。”先瞳說。
姜凌玥先取第一支。竹筒極輕。她把黑蠟慢慢剝開，筒口朝下，往一個粗陶碗裡倒了小半碗。水色發灰，不渾，卻也不透。
碗底很快結出一層極薄的霜。那霜不往碗壁爬，只在碗心縮成銅錢大。姜凌玥用指尖懸在碗口，白點一涼。
“這是善化寺的霜水。”她說，“裡面不是水。是冷河裡漂上來的細鱗。人若喝了，會冷。冷到骨頭裡，最後連心都慢下來。”
“起霜的那支。”爆羽小聲說。
姜凌玥點頭。她把碗推到一邊。霜己經順著碗底慢慢往上爬了，像一隻半透明的白蜘蛛。
蘇芷在門外輕聲說：“別讓它沾到木桌。那東西會滲。”姜凌玥取下一塊溼布，墊在碗下，再把第二支竹筒開啟。
第二支水色發青。倒進碗裡，不沉，反而浮起一層極薄的霧氣。那霧極淡，只在碗口打旋，像有口氣在碗裡慢慢轉圈。姜凌玥把臉湊近，眼前忽然一花。
她看見了一張臉。極模糊，像母親，又像自己。水霧裡那張臉張了張嘴，沒出聲，卻像在喊她。
“別看。”先瞳忽然開口。姜凌玥猛地後仰，那霧“呼”地一下，像被風從碗裡拽走了，散得無影無蹤。
“它認你的眼睛。”先瞳說，“你越看，它越像你。等它像全了，就會從霧裡出來。”
“這是河霧。”姜凌玥穩住呼吸，“那晚小魚夢遊，就是這東西。它會借人的臉叫人。”
“第三支呢？”爆羽問。它從沒見過姜凌玥這麼謹慎。
第三支竹筒最重。姜凌玥沒急著開。她把手套脫了，把右掌心翻過來。那粒白點己經淡得像一小片月影。可她把竹筒湊近時，那白點忽然極輕地一跳。
不是冷，不是熱。是“應”。像兩個分開了太久的東西，突然隔著竹壁認出了彼此。
“這支不能倒。”姜凌玥說，“這裡頭，不是水。”
“那是什麼？”爆羽湊近。
“是‘記’。”姜凌玥說。她沒開蠟，只把竹筒輕輕貼在額頭上。竹筒很涼，涼得像一小截剛從井裡撈起來的舊骨。她閉上眼。耳邊極靜，靜得像整個晉祠的水聲都退了。然後她聽見了母親的聲音。極輕，極遠，像從水底慢慢浮上來。
“凌玥，你若聽到這個，說明你己經到了晉祠。我的手寫字不太行了，所以只能這麼告訴你。晉祠的水下，有半條舊船。船底糊著一層灰，不是泥。那灰會動。你看見水上有霧，就是它醒了。別下水。你爸三年前下去過。他回來以後，總說腳跟有東西在撓。所以，別下去。絕對別下去。”
姜凌玥猛地睜開眼。竹筒還是涼的。母親的聲音己經沒了。她慢慢把竹筒放回桌上，手在發抖。
“她留了話。”姜凌玥說，嗓子發乾，“我爸當年下過晉祠的水。水下有半條舊船。船底的東西會動。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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