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前,霧終於散了。
周工帶著他們沿水泵房後一條極窄的土路往南。
路兩邊長滿暗綠色的苔,踩上去像厚毯,卻滑得要命。
沈青揹著小魚,走得極小心。銀角跟在旁邊,蹄子落下去,總要在苔上頓一下才穩。
騎刃和厚尾在前。嗅金走走停停,不時對著一小片溼土齜牙。
先瞳被姜凌玥抱在懷裡,始終沒睜眼。爆羽蹲在她肩上,翅膀收得極緊,像被這地方的水氣打溼了火。
“晉祠和別的古建不一樣。”周工邊走邊說,聲音被水澤反上來的潮氣浸得發悶,“別處是殿包著人。這裡是水繞著人。水從你腳下過,從你頭頂漏,從你旁邊的石頭縫裡往外滲。你以為是看廟,其實是坐在水脈上。”
“那我們這不跟走在一鍋湯上一樣。”陸星澈說。
“差不多。”周工道,“湯還沒開。等開了,誰也跑不了。”
陸星澈又閉嘴了。他偷偷看了眼接收器。藍燈似亮非亮,像被這滿地的水汽嗆著了,連閃都不願閃。蘇芷說:“這裡水汽重,機器會失靈。你多靠眼睛和腳。”
“我的眼睛只會看字。”陸星澈嘟囔。
“那就看字。”蘇芷說,“那柱子上不是有字嗎?你去看。認出來就記下。別碰。”
陸星澈“哦”了一聲。他其實也想知道,姜凌玥的母親到底在柱子上寫了什麼。
晉祠的圍牆早塌了大半。周工沒帶他們走正門。
他們從西邊一處豁口進去。豁口後是一條極狹的甬道,兩側是高低不齊的舊牆,牆面生滿黑苔。那苔是溼的,像從牆裡往外滲出來的舊血,黑中透綠,綠裡又泛著一層極薄的白。
姜凌玥沒碰。她知道那不是苔。是水裡的東西從牆基爬上來的痕跡。
再往裡,地勢忽然開闊,一座座殿閣從水氣和樹影中浮出來,像從灰綠的水墨畫裡慢慢顯形。沒有遊人,沒有香火。只有水聲,一聲接一聲,像整座晉祠都泡在極淺極涼的呼吸裡。
那水聲很怪。不響,卻近,像貼在你耳後流。你回頭看,又什麼都沒有。只有風。
“聖母殿在前頭。”周工說,“從這條廊過去。西側第二根,靠近殿後。那一片水聲最重。你們去了,別站太久。”
“我跟你去。”杜沉說。
“我也去。”姜凌玥道,“陸星澈、蘇芷,你們在外等。沈青和小魚別過去。木偶們散開,把西廊西面看著。周叔,您給我指個地方就行。”
“你一個人進廊?”周工看她。
“我母親讓我用左手。那地方,人去多了,它反而躲。”姜凌玥說。
杜沉沒堅持。他退到西廊外一棵半乾的柏樹下,刀己出鞘。那棵樹很老,半邊枝子都枯了,可樹根還紮在溼磚裡。他站在樹下,像另一根不肯倒的木頭。
姜凌玥把爆羽從肩上抱下來,說:“你跟著杜沉。若我二十分鐘不出來,你就叫。”
“叫幾聲?”爆羽問。
“隨便。你平時怎麼叫,就怎麼叫。”姜凌玥說。
“行。保證吵得那水都不敢出氣。”爆羽落到杜沉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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