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爬了多久，溝裡的風聲忽然變了。
從南邊灌進來的那股腥氣，像被誰從中間撕開。原本沉悶的、推著人後揹走的風，突然變得又輕又利，一下一下割著耳垂，像有人把一整片北地的冷都磨成了極薄的刃。姜凌玥走在最後，最先聽見頭頂上方隱隱有水流過石面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水，像無數條細繩從上面拖過去。
“到了。”周工說。
他摸到頭頂一塊石蓋，往上一推。灰藍色的天光從外面漏進來，極薄，像誰把一張浸過水的舊紙蒙在了天上。
霧還沒散盡，那光被霧一濾，顯得又舊又昏，像從另一個年份裡漏下來的。眾人一個接一個爬出去。外面是一段塌了半邊的舊石渠，被半人高的野草圍著。
天己經快亮了。東邊泛著極淡的青，河霧被晨風推著，正一點一點往西退。可那退不是散，是縮。像有無數條極細的白蛇，慢慢爬回水裡。
姜凌玥最後一個出來。她站定，先看天，再看地。石渠邊有幾塊殘碑，歪在草裡，字被青苔糊得只剩幾個筆畫。
再往南，是一片極大的水澤，灰綠灰綠的，不流動，像一塊嵌在土裡的舊玉。幾隻黑鳥從水面上掠過去，不叫，只拍了一下翅膀，又落進遠處的蘆葦裡。
那水澤太大，大到不像水，像一片從地底翻上來的舊夢。
“這就是晉祠？”陸星澈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邊顯得又幹又小。
“是。”周工說，朝前一指，“那是北瀆。從前是活水，現在半死了。你們看見的霧，就是從這片水澤裡生的。晉祠的導流槽太老，水走到這裡，就再也流不出去。種子的分解物越積越多。水不喝人，卻讓人慢慢不記得自己是誰。”
“所以我們不能踩水，也不能喝。”蘇芷說。
“不光水。”周工道，“這水邊上的草也不能沾。露水一蒸，那層白東西就浮在空氣裡。吸多了，人會忘事。我手下原來有個人，走著走著，蹲在岸邊開始哭。問他哭什麼，他說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不該來這裡。”
“那他人呢？”
“後來好了。走了。”周工頓了頓，“不過走的時候，把自己名字也說錯了。”
沈青把小魚往懷裡又裹了裹。小魚倒是不怕，睜著眼睛西處看。她忽然指著水澤西邊說：“那裡有座橋。”
“是。魚沼飛樑。”姜凌玥說，“我父親圖錄裡畫過。說那是晉祠最怪的地方。水從橋下過，橋不從水上走。像一條木魚橫在半空。”
“那我們先去橋那兒？”陸星澈問。
“不。先去周工的地方。”杜沉說，“天亮了，可這霧沒散盡。白天不能在水邊走太久。周工，你住哪兒？”
“北邊坡上。有間舊水泵房。”周工把木尺提起，當先往北走。眾人跟著。路上全是半溼的灰土，踩上去又軟又滑，像每一腳都踩在一層極薄的舊灰上。
姜凌玥一路沒說話。她的右手在手套裡一跳一跳。不是白點。是整個手掌。像這地方的地氣太亂，木偶們也有些躁。厚尾不時甩一下尾巴。嗅金一首呲著牙。
先瞳縮在她懷裡，眼睛閉著，眉心極輕地皺著。爆羽蹲在蘇芷肩上，翅膀一會兒張開一點，一會兒又收回去，像被這滿地的水氣壓得喘不上氣。
“這裡不歡迎我們。”先瞳低聲道。
“是水不歡迎。”姜凌玥說，“它認得我手上的白點。也認得上游冷河的味道。我們是從它源頭來的人。它覺得我們是來討債的。”
“那咱們算討債嗎？”爆羽問。
“算。”姜凌玥說，“討我爸媽留在這裡的債。”
舊水泵房不大，半截埋在地下。周工把門開啟，裡頭極暗，卻幹。幾件舊工具靠牆放著，一張窄床，一桌。桌上堆滿紙。姜凌玥一進去，就看見西牆上貼著一張極大的水紋圖。是用木炭畫的，己經發灰，可還能看出晉祠水脈的走向。
“這是你母親畫的。”周工說，“她住這裡時，天天晚上畫一點。最後一天，她把最重要的幾條線塗了。說不能留。只留了這些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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