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裡的黑不是從外頭落下來的,是從磚縫裡長出來的。
人一進去,那黑就貼上來,不涼不熱,像一層極薄的舊棉,蒙在眼睛上、耳朵上、鼻子上。你張不開它,也撕不掉它。
只能由著它把你整個人慢慢裹住。周工打頭,木標尺在溝底一點一點,聲音又短又輕,像在給這條死了幾十年的舊渠把脈。杜沉跟在他後頭,貓著腰,一手扶壁,一手按刀。再往後,是沈青和陸星澈。
陸星澈的接收器己經用布裹了兩層,抱在肚子上,像怕被兩邊的舊磚吸走了魂。蘇芷在第西,爆羽貼著她肩頭,一聲不響。姜凌玥和先瞳走在中段。厚尾、嗅金、公主貓、騎刃、擬司各在前後。
銀角被留在後頭,和小魚一起。它的步子重,下溝容易蹭頂。周工說,它帶著孩子走上面,天亮前從岸上繞。
“這溝以前真是給水走的?”陸星澈的聲音在頭頂上方不到半尺處撞回來,又悶又扁,像被誰按回了他嘴裡。
“是給水走的。”周工說,“也走別的。”
“您又說這話。”陸星澈快瘋了,“周工,您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全了?這地方到底還走過什麼?”
“人。”周工說。
就一個字。陸星澈後脖子一涼,再不敢問了。他想起剛才在河岸上看見的那些草,綠得發黑,像從髒水裡泡出來的。
現在他明白了。這整片地方,早就不分什麼活路死路了。人從河上走,也從河裡走。水退了,人還留在這條溝裡。
他一這樣想,腳底那層又潮又黏的東西就格外清楚起來。每踩一下,都像踩在一隻極軟極舊的手上。
溝越往裡越窄。有些地方,人得把身子壓到幾乎貼著地,膝蓋和手肘在磚面上慢慢蹭。風從南邊一陣一陣地往裡灌,帶著極腥極潮的冷,像有張看不見的嘴,正從晉祠方向朝他們慢慢呵氣。姜凌玥能感到木箱裡的竹筒在動。
三支竹筒,彼此輕輕磕碰,像三個被關在黑裡的孩子,終於聽見了來處。那聲音極輕,卻像把整條舊渠都敲響了。
“快走。”她說,“這風在變。”
“變什麼?”蘇芷問。
“在回頭。”姜凌玥低聲道。她話音剛落,那風果然停了。不是變小,是停。像有人突然把溝那頭的口子堵上了。
整條舊渠一下靜得可怕,只有眾人的呼吸和鞋底擦地的“沙沙”聲。那聲音也像被什麼壓著,傳不遠,只在每個人耳邊轉一圈又落回地面。
“別動。”周工也停了。他的木尺還點在地上。所有人都定住了。就在這極靜裡,忽然有個聲音從渠壁裡滲出來。
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外頭。是牆裡。哭聲極細,像被水泡過很多年,從磚與磚之間的灰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擠。她斷斷續續,念著一個名字。小蓮。她叫小蓮。
“她叫小蓮。”那聲音說,像在說自己,又像在說別人,“水己經到我腰了。”
沈青腿一軟,差點跪下。杜沉一把拽住他。沈青背上的小魚忽然睜大眼睛,小手死死攥住沈青的領子,聲音不大,卻清楚得像從夢裡醒著:“哥,她在牆裡。她沒穿鞋。腳上全是白灰。”
“別應。”周工的聲音從最前頭傳來,又低又硬,“這溝裡的東西不能應。你應了,它就知道你聽得見。你越聽,它越近。它現在只是在試。試我們誰心最軟。”
沈青捂住小魚的嘴。小魚不說話了。可那哭聲還在,像從更近的地方傳來。姜凌玥覺得那聲音正貼著渠壁,和他們並排走著。不,不是並排。
是它就在牆裡,隨著他們一起往前挪。它知道他們要去晉祠。它在送他們。
“繼續走。”姜凌玥說。
“走。”周工的木尺重新響起來。一聲,一聲,像從極黑的水底敲上來的更點。所有人重新邁步。那哭聲像被這節奏逼住了,慢慢往後縮,可沒有消失。它變了個調,像在笑,又像在數他們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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