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河岸走到午後，岸邊的霧己經不像夜裡那樣只是貼著地，而是一團一團地從水面升起來，像有什麼在河底一口一口地往上呼氣。
“這地方，怎麼越走越綠了？”陸星澈說。他眯眼往前看。河邊開始出現大片暗綠色的草，有些地方還生著半人高的蘆葦，風一吹，整片蘆葦像水一樣朝北倒。可那綠不新鮮，綠裡透黑，像從髒水裡泡出來的。
“水源多了。”蘇芷說，“種子分解物把兩岸的土都改了。這些草不是舊品種。是吃了冷河水才長出來的。葉寬，根黑，人踩上去會發癢。”
“你聞聞。”厚尾走在最前，突然停下。它鼻子貼著一叢蘆葦根，慢慢抬起頭，尾巴繃得像根箭，“前面有煙。是溼柴，燒不著。有人。”
“多遠？”杜沉問。
“不到一里。河拐過去就是。”厚尾說。
“我先去看看。”嗅金主動躥出去。它身子矮，幾下就鑽進蘆葦叢。姜凌玥沒攔。陸星澈也把接收器開啟。藍燈慢慢亮起來，不閃了。這代表附近有穩定的人造熱源。
“這地方居然有人住。”沈青小聲說。
“汾瀾晶淵的外圍，一首有人。”杜沉道，“不一定是安全區。有些是以前修河的人，後來回不去了，就在河邊搭棚。他們比外頭的流民還熟水性。不過脾氣都怪。別多說話。”
不多時，嗅金回來了。它嘴裡沒叼東西，只把耳朵往後壓，說：“前面有六七個棚子。三堆火，都是溼煙。人不多，七八個，有老有少。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蹲在河邊。別人都在棚子裡躲煙。就他拿根木尺在水裡探。看見我了。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戴眼鏡的。”姜凌玥和杜沉對視一眼。
“周工。”杜沉說。
“周工是誰？”陸星澈問。
“汾瀾晶淵的駐守。”姜凌玥說，“也是我母親在晉祠時，替她找過資料的人。她筆記裡寫過，這人是個悶葫蘆，但做水樣記錄極細。我母親能查出那條水路的分解物，靠的就是他三年的資料。”
“那他不就自己人？”陸星澈說。
“不一定。先見。”杜沉一揚手，帶著眾人往前走。
河岸拐過去，果然看見幾個灰黑色的草棚，棚頂壓著舊塑膠布和幹蘆葦。幾堆火半明半滅，冒著極濃的溼煙。幾個男女從棚裡探出頭，又縮回去。只有一個人沒動。他蹲在河邊，右手拿一根極長的木標尺，伸進水裡。那水沒到他腳前半尺，他卻不怕，只慢慢把尺子提起來，就著天光看尺上的水痕。
“周工？”杜沉上前。
那人回頭。西十上下，極瘦，黑框眼鏡用布條綁在耳朵後，左邊鏡片還裂了一道。他看看杜沉，又看看姜凌玥和那群木偶。最後，他慢慢站起來，把木標尺往河岸上一插，說：“你們來得比霧快。”
“你早知道我們會來？”姜凌玥問。
“三天前，水裡開始冒白沫。我測了。上游有東西在攪。”周工說，聲音很淡，像在唸一份早己寫好的報告，“我猜是善化寺那邊有人動了河眼。現在看，是你們把它惹出來的。”
“我們沒動。”杜沉道。
“你們去了。它聞到了。”周工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這河現在醒著。你們一來，它更醒。所以霧比昨天大了三倍。到了晚上，這些棚子都待不住。”
“那你們怎麼不搬？”沈青問。
“搬也沒用。這河追人。”周工說，“住河邊，還能從水色看它什麼時候來。往北，有霜。往南，到處是舊城的泥沼。就這一片，它不鬧過午。我們白天睡覺，晚上躲火裡。活了三年。”
“周叔，我媽以前是不是找過你要過水樣？”姜凌玥問。
周工聞言，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從眼鏡片後透過來，又冷又慢。然後他轉身，從旁邊一個草棚裡拎出個木箱。箱蓋一開，裡面全是裝水的小竹筒，排得整整齊齊，標著日期。
“林若笙要的，是這三支。”周工拿出最邊上的三支竹筒。那竹筒顏色略深，口上封著黑蠟。他遞給姜凌玥，“她說，等有一天，一個會摸木頭的姑娘從河邊來，就把這三支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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