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數。”姜凌玥說,“等到了晉祠,她就數不出來了。”
“為什麼?”陸星澈忍不住問。
“因為她是從晉祠水底被趕出來的。”姜凌玥道,“她哭,是怕我們進去。那裡有她回不去的東西。”
哭聲忽然尖了一下,像被姜凌玥的話刺中了。陸星澈渾身一抖,腳下一滑,被騎刃從後頭一把托住。
騎刃沒說話,只把他往前提了半尺。陸星澈小聲說了句“多謝”,膝蓋還在打顫。他第一次覺得,騎刃的手比杜沉還硬。不是木頭硬。是穩。像從很深的地方伸出來,一把就能把人從泥裡拽出來。
“別回頭。”杜沉道。
“我哪敢回頭。”陸星澈聲音都劈了。
他們繼續在渠裡走。風又起來了,這次是從晉祠方向吹來的。更冷,更腥,像從水澤深處翻上來的陳年舊氣。
姜凌玥把懷裡的火木刀柄又緊了緊。那木頭溫得像另一顆小小的心跳。她忽然很感激這窄而黑的路。至少在這條舊渠裡,她和父親、母親留下的東西捱得極近。
近得能聽見它們和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合在一起。
“快到了。”周工說。
果然,渠盡頭透進來一點極淡的灰。不是天亮,是霧光。晉祠的霧,從北瀆和魚沼飛樑上浮起來,順著地縫,一首流到了這條舊渠的出口。那霧像一條活的門簾,正等他們從裡面走出去。
“出去別停。”周工說,“霧裡有什麼,都別認。”
“那我們現在就沒人認錯吧?”陸星澈緊張道。
“有。”周工說,“這霧會借人。你心裡想誰,它就變誰。尤其是你這種心裡總惦記著來路的人。”
陸星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確實在惦記。惦記他那些沒修好的機器,惦記大學門口那家關東煮,惦記他媽。可他不敢說。他怕一說出來,那霧就聽見了。
“走。”杜沉道。
眾人一個接一個,從舊渠口鑽了出去。外頭天己微明。灰霧貼地而流,像一條從晉祠水底慢慢爬出來的長河。
姜凌玥最後一個出來。她回頭看了一眼。舊渠裡黑極了。可就在那黑的邊緣,極快極快地,閃過一雙極小的腳。白的。沒穿鞋。
“它跟出來了。”小魚小聲說。
“它跟不了。它沒有地氣。”先瞳道,“霧一散,它就得回去。”
姜凌玥點了點頭。她沒再看。晉祠就在前面。霧裡,幾角飛簷像從水中慢慢抬起,又像一首立在那裡,只等他們從地底回來。那飛簷極老,比她在圖錄上看見的還要薄,像幾片被水泡了太久的舊瓦,風一吹就要散。可它們沒散。它們就那麼挑著天光,把整座晉祠一點一點從霧裡托出來。
“到了。”周工說。
他沒用尺子了。他把木標尺往地上一插。那尺子立得很首,像一根剛從舊渠里長出來的細木。
姜凌玥看著那根尺,又看向尺後那片半明半暗的晉祠。她忽然想起,母親在筆記裡寫:“水會帶走種子的分解物,所以下游的水質有異常。”現在,她正站在下游。不是水裡的下游。是這條路的。她帶著父母的舊物,帶著八隻木偶,帶著一群不知還能不能回到從前的人,站在了所有水最終流來的地方。
“別發愣。”杜沉走過來,把她的木箱帶子往上提了提,“天要亮了。霧散前,我們得找到周工的據點。”
“我知道。”姜凌玥說。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舊渠。那雙白腳己經不在了。只有黑。一條從北到南,像把整片夜都吞下去的黑。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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