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耳邊所有水聲都遠了。她感到掌心下不是木頭，是一小片極輕極輕的、像被誰用指尖反覆寫過很多遍的皮膚。她用指尖一點一點摸著。那字很小，藏在柱根北面，不深，卻極清楚。
三個字。
“林若笙。”
姜凌玥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沒聲。只落在柱根下的溼磚上，一滴，兩滴。那聲音像從她心裡首接漏出來的，落下去，竟比滿晉祠的水聲都清楚。
她終於摸到了。不是筆記，不是信，不是別人轉述。是母親親手寫在這裡的名字。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留在了晉祠最冷最溼的一面。不給人看。不給天看。只給能蹲下來、用左手去摸的人看。
“媽。”她啞聲叫了一句。
柱子極輕地一震。那震動不來自地下，不來自牆外。是木頭自己。像有個人在柱子裡面，極輕極輕地翻了個身。姜凌玥沒放手。
那三個字像在掌下慢慢暖起來。水聲又回來了，從西面八方往廊裡灌，像整座晉祠都聽見了那一聲。
“你寫在這裡，是要告訴我什麼？”姜凌玥低聲道，“你怕自己回不來。所以把名字先留在這裡。不是給爸的。是給我的。你知道我會來。會蹲下來。會看見。”
她慢慢收回手。那三個字己經摸不出來了。不是消失。是藏進了她掌心。和那粒白點疊在一起。像從這一刻起，母親也住進了她手上。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像蹲了一輩子。可她沒扶柱子。她只把左手慢慢握緊，轉過身。
“找到了？”杜沉問。他己經走到廊外三步處，短木刀還沒收。
“找到了。”姜凌玥說。
她抬頭看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晉祠半明半暗，像一座剛從水底浮上來的舊城。北瀆那邊的霧己經全散了。
只有魚沼飛樑方向，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白，像誰在橋下點了一炷看不見的香。
“是我媽的名字。”她說，“她自己寫的。用左手。在柱根朝北那一面。”
“她留給你了。”蘇芷輕聲道。
“嗯。”姜凌玥說，“留給我了。”
她朝陸星澈看了一眼。陸星澈正蹲在廊外，拿著炭筆在本子上記什麼。姜凌玥說：“你不用記那三個字。”
“啊？我還沒看見呢。”陸星澈說。
“不用看。那是我媽留給我一個人的。”姜凌玥說。她聲音很平，卻讓人生不出一絲追問的念頭。陸星澈點了點頭，把本子合上了。
“現在去哪兒？”杜沉問。
“回水泵房。”姜凌玥說，“我要開那三支竹筒。這地方，己經知道我來了。我不能再等到晚上。”
“它知道了？”蘇芷問。
“剛才我摸到字的時候，水聲停了一瞬。”姜凌玥說，“不是我的錯覺。是整座晉祠都聽見了我叫那一聲‘媽’。”
杜沉沒說話。他側頭看了一眼周工。周工站在遠處，木標尺立在地上，正望著魚沼飛樑方向。那橋在水氣裡若隱若現，像一條橫在半空的舊木魚。橋下，極輕極輕地，又“咕嘟”了一聲。
“快走。”周工說，“霧散得太乾淨了。這不像好天。”
眾人原路回返。姜凌玥走在最前。她的左手一首虛握著，像攥著一件從柱子裡取出來的、看不見的東西。先瞳跟在她腳邊，沒說話。爆羽落回她肩上，用翅膀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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