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玥抱著木箱,跑在隊伍最後。她沒回頭。可她聽得見,那水就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像在等她摔一跤。
“這邊!上臺階!”周工己經踏上聖母殿前那幾級石階。那石階極高,水一時漫不上來。眾人連滾帶爬地上去。姜凌玥最後一個跳上臺階。她回頭。
水己經沒過了舊井。那半塊石板和火木刀柄都不見了,只剩井口一圈水在慢慢打旋。像是那口井正在喝水。又像是地底有東西正從井口往上看。
“它沒追上來。”陸星澈癱坐在石階上,聲音虛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它在認路。”姜凌玥說。她把木箱放在膝上,手還在抖。手套己經溼了半截。她脫下來。掌心白點被水汽一激,竟又顯了出來,像一小片從皮膚裡慢慢升起來的霜。
“它記住你了。”先瞳說。
“我知道。”姜凌玥說。
“那怎麼辦?”爆羽急道。
“去聖母殿。”姜凌玥慢慢站起來,看向身後黑洞洞的殿門,“我母親說,那根柱子裡沒有種子。只有她的名字。她把名字留在那裡,不是為了讓我哭。是讓我知道,晉祠這盤水,只能從最乾的地方破。”
“柱子裡沒有種子。那破什麼?”陸星澈問。
“破它。”姜凌玥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粒白點在月光裡輕輕一亮,像在應和。
“你瘋了。”蘇芷一把拉住她,“你要把白點餵給那根柱子?你母親只說別用右手碰。沒說讓你把自己的手搭進去。”
“她沒說。”姜凌玥看她,“可她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柱根北面。名字是人的一部分。她把名字留在乾地上。就是告訴我,水追人的時候,人就往幹處走。白點跟著我。我走到哪裡,水就追到哪裡。只有把它還到柱子裡,這根柱子才會替我吸住它。哪怕只吸一晚。夠我們過橋。”
“過橋?”杜沉盯著她。
“對。魚沼飛樑。”姜凌玥說,“水漫不過橋。它只能從橋下過。可它今晚認準了我。我不把這白點壓進柱子裡,它就會一首跟著我們。我們出不了晉祠。”
“可白點進了柱子,你呢?”蘇芷問。
“我少一樣東西。”姜凌玥說,“像我媽少了一個名字。還能走。”
蘇芷說不出話了。她鬆開手。姜凌玥朝聖母殿走去。殿門半開,黑得像一張嘴。她沒打燈。只把左手先伸進去,摸著門框。先瞳和爆羽跟在她身後。厚尾、嗅金、騎刃、公主貓、擬司自動散在殿前。銀角護著小魚。杜沉握刀站在最前。
“我很快。”姜凌玥說。
她邁進殿裡。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西側那排黑青黑青的柱子。第二根。她走過去。柱根朝北,那三個字己經被她記進了心裡。她沒再摸。只慢慢蹲下,把右手從手套裡褪出來。
掌心白點,像一粒落在皮膚上的小月亮。
她把手一點一點靠近柱子。那白點越來越亮。水聲在殿外響成一片,像有無數隻手正從臺階下往上爬。
“媽。”她低聲說,“你看。我走到了。”
她把右手按了上去。
那一瞬間,整根柱子像從千年的沉睡裡醒了過來。她掌心的白點像被吸進了木紋。冰涼從手臂竄上心口,又從心口落回腳底。她沒倒。她只是把額頭也抵在了柱子上。
“我少一樣東西了。”她閉上眼,“可我不怕了。”
殿外,水聲忽然停了一瞬。然後,魚沼飛樑方向,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
像有什麼極沉的東西,從水底慢慢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