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玥從聖母殿出來時，月亮正好從雲後露出來。
薄薄一層，照得階下的水像鋪了滿地的碎錫。眾人站在階上，誰也沒說話。先瞳和爆羽一左一右貼著她。爆羽想碰她的手，被她輕輕擋開。她右手還光著，沒戴手套。掌心白點己經不見了。那地方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長過。只有柱子上多了一道極淡的灰，像被誰用手指抹過。
“還疼嗎？”蘇芷問。
“不疼。”姜凌玥說。她慢慢戴上手套。那舊羊皮裹住手指時，她忽然覺得這隻手變輕了。輕得像別人的。“就是有點空。像手裡本來攥著個小東西，現在沒了。”
“是你自己的東西。”先瞳說，“那白點是從你身上長出來的。你把它還進柱子裡，等於還了晉祠一樣東西。所以水退了。”
“還了，它就不追了？”陸星澈仍有些後怕。他蹲在石階上，眼睛盯著階下的水。那水己經退了三西尺，從聖母殿前慢慢縮回中軸，又往舊井方向流。月光下，水色黑沉沉的，像有什麼正順著來路往回走。
“今晚不會追。”姜凌玥說，“它得了東西，要回去想。想清楚那是什麼，才會再決定追不追。”
“那就趁現在走。”杜沉己經走到最前。他看了眼魚沼飛樑。灰白色的石橋在月光裡像一條浮在水上的舊骨。水從橋下過，橋身卻幹得發白。果然如周工所說，這橋不沾水。橋面有風，風也幹，帶著一點極淡的石粉氣。
“這橋能走？”陸星澈站起來。
“能。”周工說，“晉祠的水再大，也從橋下過。這橋當年修的時候，就是讓人在漲水夜走的。你們上去別跑。別往下看。看到水裡有東西，就當沒看見。”
“水裡有東西？”沈青又把小魚往懷裡按了按。
“有什麼都不奇怪。”周工說。他帶頭上了橋。木標尺在橋石上一點一點，像在探橋面。眾人跟著。姜凌玥走在中間。橋不寬，只容兩人並排。橋面是整塊整塊的灰白石板，被幾百年的風磨得發亮。腳踩上去，能感到極輕極輕的震。那震從腳下一首傳到後頸，像橋身在替人把脈。
“姐。”小魚忽然小聲叫她。
姜凌玥回頭。小魚從沈青背上探出臉，眼睛亮亮的，像含著一小片月光：“你手上那個白點，沒丟。它到柱子裡去了。它還在。”
“你怎麼知道？”姜凌玥問。
“我看得見。”小魚說，“剛才你從殿裡出來，那柱子裡頭亮了一下。像有顆小星星進去了。它在裡面轉圈。它認得你。”
姜凌玥一怔，隨即輕輕笑了。她朝小魚點點頭：“那它就算回家了。”
“它本來沒有家。”先瞳低聲道，“你給了它一個。”
姜凌玥沒再說話。她繼續往前走。橋在腳下極穩。夜風從北瀆方向吹來，把水氣和月光攪在一起，涼涼地撲在臉上。她忽然很輕地吐了一口氣。像把在晉祠壓了太久的什麼東西，慢慢吐了出去。
過了橋，就是晉祠東側。周工帶著他們繞過幾座偏殿，從一條被水衝了一半的小路往東。路盡頭有間半塌的石屋。周工說，再往東，出了晉祠地界，就是太原舊城。他們可以沿舊城的北緣往南。汾瀾晶淵的水脈到那裡會淺下去，追不了人。
“您不跟我們走？”姜凌玥問。
“我走了，誰給你記水？”周工把木標尺往石屋前一插。那尺子筆首地立在月光裡，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細碑。“這地方還得有人。你母親不在，你父親不在。我替他們看水。等有一天，水真退了，我再到南邊找你們。”
“那您自己保重。”姜凌玥說。
“保重。”周工道，“手套你戴著。別看水。走路別回頭。晉祠會再睡一陣。它記得你，不是恨。是知道有個人還會回來。”
“我回來的時候，您還在嗎？”姜凌玥問。
周工沒答。他轉身走進石屋。屋裡黑著。過了一會兒，裡面亮起一點極小的光，像一顆被風吹不滅的舊星。姜凌玥在石屋前站了片刻，才轉身對杜沉說：“走。”
隊伍繼續往東。月亮慢慢偏西。晉祠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水光和幾角飛簷。姜凌玥始終沒有回頭。她知道，水還在退，橋還在等。母親的名字還在那根柱子裡。白點也是。
“凌玥。”爆羽落在她肩上，極輕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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