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舊城比他們走過的任何一片廢墟都要安靜。
不是沒有人。是人走了以後,把“空”留下了。那空極厚,厚得像能摸得著。
房子都還在,一棟一棟,灰撲撲地擠在一起。門窗全是洞。有些陽臺歪下來,鐵欄杆鏽得發紅。
路兩邊的樹早死了,枝幹像老人伸不開的手指,朝天上僵著。唯一活著的,是風。風從城北跑到城南,把滿地的舊塑膠、碎紙、木片全吹起來,又慢慢放下。
“這地方,怎麼聽著像有人在翻書。”陸星澈小聲說。他縮在隊伍中段,把接收器抱得極緊。
“是風。”杜沉道。
“可那聲音一下一下的。”陸星澈說。
“這城太空了。”姜凌玥接話。她走在沈青身後,步伐比出晉祠時慢,但不亂。“太空的地方,風過就有聲。像吹空瓶。人住過的地方,日積月累,磚也學會了嘆氣。”
“你越說我越瘮。”陸星澈緊走兩步,貼著杜沉。
隊伍沿一條舊商業街往南。街上什麼都有。衣服、鞋子、鐵鍋、破傘,像哪家被撕開了往外倒。
幾間鋪子的雨棚還掛著半截,風一吹,就“啪嗒啪嗒”打牆。沈青背上的小魚己經醒了。她趴在沈青背上,看滿街舊物,小聲說:“哥,那件衣服跟我以前的裙子一個顏色。”
沈青沒敢細看。他知道這城裡的人,要麼逃了,要麼被“清”了。留下的東西,都沾過舊人的手。可他還是順著小魚的目光看了一眼。是條藍裙子。掛在一家服裝店的櫥窗裡。玻璃沒了,裙子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剛剛才從裡面走出來。
“別看了。”沈青說。
“嗯。”小魚把臉埋回他後頸。
蘇芷走在最外側,一首注意著地面。太原舊城的水脈雖然淺了,可並不乾淨。石板縫裡總汪著一點黑水。她說:“別踩那水。這裡的地下水系和晉祠是連著的。看著只有一小灘,下面可能深得很。”
“這城以前也靠晉祠的水。”姜凌玥道,“水從北瀆下來,過全城。所以汾瀾晶淵的力場能壓住這半座城。現在水退了,可水痕還在。晚上別出去。水痕會發光。”
“又發光?”陸星澈都想哭了。
“不是那種鬼火。是極淡的白。像霜。走上去,鞋會溼。等天亮了就沒了。”姜凌玥頓了頓,“所以我們得找間高點、乾點的屋子。不能住臨街。要找離地三尺以上的。”
“我知道個地方。”沈青忽然說。
眾人看他。沈青有點不自在,說:“我以前逃出來時,跟幾個人在太原待過兩天。城東南有片舊機關大院,院子後有棟樓,是舊時候蓋的磚房。二樓還幹。窗戶朝南。離水遠。我們當時住了兩晚,沒事。”
“遠不遠?”杜沉問。
“再走兩炷香。”沈青說。
“帶路。”杜沉道。
走到魚沼飛樑中段時,蘇芷忽然說:“我昨晚夢見周遇了。他站在實驗室門口。我把他筆還給他。他沒接。他說,筆你留著。以後不用寫我了。”
姜凌玥回頭看她。蘇芷把那支舊鋼筆從懷裡取出來,握了握,又放回去。
“我不扔。”她說,“扔了,我怕什麼都不剩。可我也不會再拿它寫過去。”
杜沉在後面聽見,沒做聲。他把自己那截短炭筆塞給她,說:“那以後你寫現在。拿這個。我這根比你的好使。”
蘇芷看著那截黑乎乎的炭筆,沒接,只低低說:“你留著自己寫吧。我以後要寫,會再來找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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