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沒有讓誰進屋。
他說這地方夜裡比外頭暖和，火不滅，人就別往屋裡縮。縮了，血會慢，等真有事，腿拔不出來。眾人於是就在院裡圍著火坐下。木偶們也各找了位置。銀角和騎刃靠牆。厚尾趴在火邊。公主貓嫌煙大，坐得最遠。爆羽蹲在姜凌玥肩頭，被火光映得一張鴨臉忽明忽暗。先瞳沒動，就貼在她腿邊。
杜沉從藥箱旁拿起蘇芷的水壺，說：“你嘴唇裂了。喝點熱的。”
蘇芷接過。水壺是熱的。顯然他剛在老霍那鍋水裡浸過。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照顧人了？”蘇芷問。
“我一首會。”杜沉說，“就是以前沒人讓我照顧。”
蘇芷沒看他。她喝了口水。水很燙，一首燙到心裡去。爆羽和厚尾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騎刃坐在火邊，慢慢擦劍。它擦得很慢，像在想什麼。後來它抬頭看了陸星澈一眼，又低下去。
風颳得更大了。蘇芷把水壺遞迴給杜沉。兩人指尖碰了一下。很輕。誰也沒躲。
“這地方，天天颳風。”老霍開口，像在說家常，“到晚上更甚。北風從山口下來，能把石頭吹得打轉。你們明天要進寺，得趁正午。只有午時那半個時辰，風最軟。過了未時，山風回頭，人站不住。”
“寺離這兒多遠？”杜沉問。
“二里。走快些，一炷香。”老霍往火裡丟了塊幹木頭，“可這一炷香不好走。路上的霜比你們剛才看見的還多。有幾片老霜，一個月沒化過。人走上去，鞋殼越結越厚，到不了寺門就得被墜住。”
“那你們平時怎麼進出？”蘇芷問。
“不走。”老霍說，“我的人只在霜薄時進去。這兩月，霜一天比一天厚。我己經半個月沒讓人進寺了。就我隔三差五去門口轉一圈。看看門，看看地。不進殿。”
“我爸說，那底下的土有問題。”姜凌玥看著他，“您這三年，到底看見了什麼？”
老霍沒馬上說。他轉著手裡那隻酒杯，火光在他指節上跳。他手上的疤在光裡顯得更深，像一張張沒嘴的口。
“頭一年，霜只在寺後西牆根有。薄，像人撒了層鹼。第二年，霜往外爬。到了山門。人踩上去，腳心發涼。我手下一個兵，不聽勸，非拿鐵鍬去鏟。三鍬下去，鍬頭裂了。那兵回來當夜就病，發冷。現在還在屋裡躺著。不是傷，不是燒，是整個人像被從裡往外凍住了。說胡話，說看見自己站在一地的白霜上，腳底有東西在拉他。”
“那霜有根。”姜凌玥說。
“你爸也這麼說。”老霍看向她，“他說這霜不是從土裡生的。是從更西邊順著地脈過來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種了條冷河。河到寺下，被殿裡的木頭壓住，就從泥裡往上冒。霜是‘汗’。那底下的東西在出汗。”
“他有沒有說怎麼治？”姜凌玥問。
“有。兩句話。”老霍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別挖。第二，等姜家人來。”
“等來了，又怎樣？”
“他沒說。”老霍把酒杯放回地上，看著火堆，“你爸這人，話少。可每句都像釘子。他走的那天，把一本書留在我這兒。說是舊巡山記錄。讓我往後每年冬天，把霜的邊子畫上去。我畫了三年。今年，霜己經快出山口了。”
“那本書還在嗎？”姜凌玥問。
“在。”老霍說。他起身走進後頭一間土屋，不一會兒抱出個黑布包。布包油乎乎的，像用來包過臘肉。他一層層解開，裡頭是本舊簿子，邊角全卷，封皮上用鉛筆寫著“朔風斷隘巡山錄”。姜凌玥接過來，沒急著翻。她先把它貼在膝上，用手掌慢慢按了按。那簿子裡有股極淡的柏木味，和她在孔廟圖錄夾頁裡聞過的一樣。
“我爸也聞過它。”她說。
“他天天翻。”老霍說，“有時半夜也點燈看。看完就嘆氣，說這霜不等人。”
姜凌玥翻開簿子。前面的字很舊，是老霍手下人記的。什麼“東風三級”“霜至牆根”“野狗兩隻”。筆跡粗，錯字多。可翻到後面，紙頁漸漸變得乾淨。有幾頁是父親的字，極穩，像用尺子比過。那是他畫的霜線圖。從第一年到第三年，一條條白線往外擴，像什麼活物在紙上慢慢張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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