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奉國寺後，路就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一下，像有誰在某個看不見的界口把天地換了個方向。柏樹和舊田全沒了。野草也矮下去，最後連草都稀了，只剩一蓬蓬灰白色的硬蒿子，貼著地皮長，風一吹，不彎腰，只簌簌地抖。土色越來越淺，從深褐變成灰黃，再變成一種發白的幹。踩上去，硬得震腳。
“這什麼地方，怎麼跟到了月亮上一樣。”陸星澈把領口又緊了緊，聲音被風削得斷斷續續。
“善化寺地界。”杜沉說，“大同舊城外頭就是這樣。幹，冷，透。走快了費氣，走慢了凍腳。”
“那不快不慢行不行？”爆羽縮在姜凌玥肩上，木翅膀收得死緊，“我算知道這裡為什麼叫朔風斷隘了。這風能把鴨子吹成鴨幹。”
“你本來就是木頭的，幹不幹都一樣。”騎刃說。
“去你的。”爆羽罵了一句，沒再吭聲。它嘴還硬，可聲音己經有點發木了。眾木偶都走得不輕鬆。厚尾的尾巴拖在地上，毛上沾了一層白灰。嗅金耳朵耷著，不再跑來跑去。公主貓更是走一步蹭一下爪子，像滿地都是它忍不了的土。只有先瞳還算穩，被姜凌玥抱在懷裡，眼睛半睜，像在替所有人看前路。
“這裡的地太乾淨了。”姜凌玥說。
“乾淨還不好？”陸星澈道。
“不是那種乾淨。”姜凌玥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搓了搓。那土幹得從指縫裡流下去，像一層白麵。她皺了下眉，“這裡沒有木氣。也沒有孢子味。連蟲殼和草根都少。像被什麼從地底往上烘過。”
“霜。”先瞳突然說。
“什麼？”
“前面地上有霜。不化。”先瞳睜開眼睛，黑眼珠定定地看著西邊，“在路左邊，離我們不到半里。天這麼幹，那裡卻白了一片。像人撒了一把鹽。”
眾人順著它的視線看。果然，左前方一片緩坡上，有一塊地白得不自然。不是雪，也不是鹼。那白蒙在土面上，薄薄一層，在下午的灰光裡泛著極淡的青。姜凌玥站起來，朝那方向走了幾步。厚尾追上去，用鼻子一嗅，立刻打了個噴嚏。
“不是水。”厚尾悶聲道，“是冷。從地裡往上冒的冷，結了粉。”
“這地方不該有霜。”姜凌玥說。她蹲下去，沒碰，只把右手虛虛懸在霜面上。掌心裡的白點忽然跳了一下。她縮回手，指尖己經涼得發麻。“是種子的滲漏。奉國寺那樣的是藏在樑上。這裡的，可能在地基下頭。大殿壓不住它，它才從土裡一點一點往外滲。滲到地表，就結成了不化的霜。”
“那這霜是不是不能碰？”沈青問。他背上的小魚己經醒了，正扒著他肩膀往霜地裡看。
“別碰。人踩上去，鞋底會結一層細殼。走起來重，越走越沉。”姜凌玥站起來，拍拍膝蓋，“我們繞過去。貼著路的右邊走。風從北來，霜在左，不礙事。”
杜沉點頭。隊伍離開舊路，往右側下坡。風更硬了，颳得人太陽穴生疼。小魚把臉埋進沈青後頸。陸星澈縮著脖子，接收器抱在肚子上，像抱了塊熱磚。銀角走到最外側，用身體替眾人擋風。騎刃跟在最後，劍沒出鞘，手卻一首按在柄上。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天邊開始發黃。夕照從灰雲後滲出來，把滿坡荒土染成一種極舊的銅色。就在那片銅色盡頭，姜凌玥看見了幾間屋頂。低矮，灰黑，像從土裡長出來的。屋頂上沒有炊煙。可風裡有一絲極淡的、像燒刀子酒混著老木頭的氣味。
“有人住。”嗅金鼻子抽了抽，“是好酒。很衝。還有股子陳年木柴味。”
“老霍。”杜沉說，“善化寺的駐守。我出任務前看過簡報。這人原先是邊軍出身，後來被安排到寺裡。好酒，脾氣暴，但認死理。他那一隊人不多，卻把寺後山守得極緊。”
“林哨長那樣的人？”姜凌玥問。
“差不多。”杜沉說，“可能更渾。這地方窮，人比風還硬。”
“他認識我父親嗎？”姜凌玥問。
“不知道。”杜沉看她一眼，“但簡報裡有一句，說老霍手裡有本舊巡山記錄。前三年的紙頁裡，有人提過一對夫婦到過這附近。”
“我爸媽。”姜凌玥說。
“可能。到了再問。”杜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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