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都看著她。每一隻都醒著。每一隻都像從她命里長出來的舊木。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在哪個殿裡“不是她了”，這些木偶會第一個認出來。它們會比人更早發現，她的步子輕了，或者怕了，或者再也不回頭了。
“明早走前，我想到大殿門口磕個頭。”她說。
“磕給誰？”寂明問。
“給那三年。”姜凌玥說，“給它沒走，我也沒走。”
寂明“嗯”了一聲，轉身往燈房走。五盞燈還在大殿裡亮著。夜還長，風又起了，從北邊一陣一陣地吹，像在替這寺裡所有沒睡的人慢慢送更。
姜凌玥坐回石階上。陸星澈靠過來，把半塊幹餅遞給她。她沒接，只看著大殿方向。那五道從門窗裡漏出來的光，像五根極細的絲，正把整座奉國寺輕輕按在地上，不讓它隨著黑夜沉下去。
“它今晚不會再動了。”先瞳說。
“我知道。”姜凌玥說。
“可它記住你了。”先瞳道。
“它記得的人多了。”姜凌玥把爆羽抱進懷裡，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腦袋，“多我一個，不算多。”
“你這麼說，我反而更擔心。”爆羽說。
“擔心就替我守夜。”姜凌玥說。
“我哪天不替你守夜。”爆羽哼了一聲，把腦袋往她懷裡一埋，不吭聲了。
夜從北邊慢慢往南移。天邊那點極淡的月亮己經偏到殿後去了。院子裡的影子越來越長，像有無數只黑手從牆角伸出來，又被那五盞燈一點一點壓回去。
姜凌玥沒有再睡。她睜著眼，和八隻木偶一起，把奉國寺最後一夜，一寸一寸守了過去。
奉國寺的清晨來得極慢。
天光先是從東邊漫出來一線，灰藍灰藍的，像被水泡過的舊布。然後風起了，把寺簷上的薄霜吹下來，簌簌地落在石階上。五盞燈是寂明在天亮前親手滅的。一盞一盞，從西到東，最後才是正樑下那盞。他滅燈時，姜凌玥就站在殿門口。殿門仍關著，西側門也還從外頭頂著。可那殿裡己經和昨夜不同了。不是安靜，是“平”了，像一口被重新壓回地裡的氣，不再往上冒。
“它睡了。”先瞳低聲說。
“睡得淺。”姜凌玥道，“但到底睡了。”
“不進去看看？”
“不了。”姜凌玥把領口攏緊，“己經看過了。”
她朝石階下走了幾步，然後停住，慢慢轉回身，朝大殿正門跪了下去。膝蓋落在青磚上，極輕，卻像在整座院子裡都響了一下。
她磕了三個頭。第一個，給父親。第二個，給那三年。第三個，給這殿裡殿外所有沒走、也沒被帶走的人。
爆羽跟在她身後，想說話，又忍住了。先瞳和厚尾一左一右伏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像在陪她行一個極舊的禮。銀角和騎刃站在院門兩邊，背對著她，像在替她看外頭那條出寺的路。嗅金把鼻子貼在地上，像在聽她磕頭時那三下震動的餘音。公主貓也把尾巴收了，站得端端正正。擬司遠遠站在西側門邊，沒過去，只把那張沒有臉的面孔，慢慢轉向大殿正門。
姜凌玥磕完，沒起身。她用手掌極輕地按了一下地上的霜，像把什麼東西留在了那裡。然後她站起來，對寂明說：“師父，走了。”
“走。”寂明點頭。
他把他們送到寺門外。天空己經亮了大半，灰裡透黃，像一張剛被烤熱的薄餅。北風仍緊，可比夜裡軟了些。沈青把小魚背在背上。小魚困得睜不開眼，小手攀著沈青的脖子，嘴裡還小聲嘟囔：“到哪了……”
“到路上了。”沈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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