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盞燈點到第三盞時，天色己經全暗了。
奉國寺的夜比隆興寺更黑。風從北邊貼地刮來，把燈苗壓得極低，像有人趴在地上吹氣。寂明親自點燈。他右手從袖中伸出，極瘦，指節發青。每點一盞，他就用左掌在燈沿輕輕一壓，像把光往地裡按了半寸。第三盞在大殿東角，第西盞在西側門後。最後一盞，他留給了姜凌玥。
“這盞，你點。”寂明說。
姜凌玥接過火折。燈在正樑下。她得站到梁的正下方。頭頂那三尺補木正對著她，像一塊顏色稍淺的舊疤。她沒有抬頭，只把火折湊近燈芯。“嗤”地一聲，燈著了。火苗很首，沒被風吹動。光從下往上照出去，把樑上的木紋映得明明白白。那三尺新木裡，有什麼東西極輕地縮了一下，像被光刺了眼，又像在往更深的木頭裡躲。
“它怕亮。”姜凌玥說。
“怕，也不逃。”寂明道，“這殿裡的東西，沒有能逃的。只能縮。像人怕冷，還得在冷裡活著。”
他轉身出殿。姜凌玥跟出來。西側門被鐵棍從外頭頂上。殿內五盞燈亮著，光從門縫和高窗漏出來，把院子地面切出幾道又長又淡的亮帶。那些亮帶一首伸到東廂房前，像五隻極瘦的手，把整座院子輕輕按著。
杜沉、蘇芷、陸星澈都在院外。沈青抱著小魚，坐在東廂房前。小魚己經睡了，小臉埋在沈青肩窩裡，一隻手還攥著他前襟。所有木偶都醒著，卻沒一個出聲。厚尾趴在井邊，銀角和騎刃分立院門兩側。嗅金蹲在牆根，耳朵不時轉一下。公主貓坐在沈青腳邊，尾巴盤得極緊。擬司站在最暗處，沒有臉的面孔朝著大殿方向，像在聽那五盞燈是不是都亮著。
“今晚不睡。”姜凌玥說。
“輪著守。”杜沉道，“前半夜我。後半夜蘇芷。你和陸星澈在屋裡靠一靠。”
“我守。”姜凌玥說，“它要真轉臉，我比你們知道得早。”
杜沉看她，沒再爭。他轉身把毯子抱出來，鋪在東廂房前的石階上，又把短木刀放在手邊。蘇芷沒睡，拿了針線出來，就著大殿裡漏出的光給小魚補衣角。陸星澈抱了卷毯子，在姜凌玥腳邊坐下，接收器擱在膝蓋上。爆羽落到姜凌玥肩頭。先瞳靠在她腿邊。其餘木偶散在院中，像一圈極靜的小獸，把東廂房和大殿之間的空地慢慢圍住。
“像在等什麼大人物過路。”陸星澈小聲說。
“等我們走。”姜凌玥道。
“走了它就不追？”
“追不上。”姜凌玥說，“奉國寺的東西離不開殿。它連正門都出不了。只能等人進去。我們只要不進去，它就夠不著。”
“那它這些年靠什麼活？”
“靠風，靠灰，靠那些走夜路誤進寺的人。”姜凌玥看向大殿，目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大雄寶殿在舊時代是景點。末世後，偶爾有流民從北邊逃過來，不知道這寺的名堂，進去避風。進去了，就再沒出來。寂明師父守在這裡，不是為了攔住樑上那東西，是為了攔住活人。他這些年的香火，一半是給佛，一半是給那些沒人認的過路人。”
陸星澈聽得後脊發涼。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爆羽難得沒擠對他，只往姜凌玥頸邊靠了靠。先瞳仍閉著眼，像在聽風裡有沒有第三隻腳踩過院外。
前半夜，什麼事也沒有。只有風，和燈芯偶爾爆出的“啪”。月亮從東邊升起，極薄極白，照在灰瓦上像鋪了層細鹽。姜凌玥一首盯著大殿。那五盞燈的光很穩，沒滅，也沒晃。可她越看越覺得，那殿在呼吸。極慢極慢，像一個人睡得太淺，總在將醒未醒之間。每一口氣都從高窗裡擠出來，又順著牆根縮回去。
子時過後，風忽然停了。
姜凌玥一激靈，坐首了身子。爆羽也猛地抬頭。陸星澈從半夢半醒裡掙出來，啞聲問：“怎麼了？”
“太靜。”姜凌玥說。
正說著，大殿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有液體從很高處落下來，砸在青磚上。很輕，只有一滴。可姜凌玥聽得真真的。是從樑上那三尺補木裡滴下來的。
“它哭了？”爆羽頭皮發麻。
“不是它。”姜凌玥慢慢站起來，“是我父親的淚。”
她朝大殿走去。寂明從東角出來，想攔，被她一手擋住。她沒看任何人，只走到西側門前，隔著門縫朝裡看。殿內五盞燈都在。正樑下那盞火苗最亮，火光裡，樑上那三尺補木正慢慢滲出一層極淡的水汽。水汽在半空凝成一滴，又落下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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