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玥慢慢蹲下。那點白仍貼在地上，不化，不散。她沒再碰，只從袖中抽出一小撮艾灰，輕輕撒在上面。
灰落上去，那白極輕地一顫，像被燙了，又像醒過來翻了個身。再一看，己經淡了下去，只留一圈極淺的影。可那影子還在。像人睡久了，在草上留下的印。
“能壓。”她說，“但底下那東西沒走。它就在這一片下面，慢慢往上頂。迴廊不是路。是蓋子。”
“那我們還往前走嗎？”陸星澈聲音發緊。
“走。”杜沉道，“己經進來了，別站著。蘇芷，你看著沈青。小魚別落地。銀角和騎刃把後路看住。陸星澈，把接收器開啟。如果腳下有低頻，就報。”
“早開著了。”陸星澈把機器抱起來，藍燈一下一下閃，像水底浮起來的鬼火。他不敢再看那些柱子，只盯著地面。地面青磚幹得發白，可總有那麼幾塊泛著不正常的潮。像從底下慢慢反上來的汗。
他們繼續往前。迴廊盡頭是一道側門。門半掩，門軸上纏著舊麻繩。那繩己經酥了，風一吹，就掉下來一小截。
姜凌玥用木棍把門輕輕頂開。裡面是第二進院，大雄寶殿就在前頭，殿門緊閉。門前一大片青磚地，乾乾淨淨，沒有霜。
可那乾淨太過了，像被什麼日日擦過。連灰都沒有。風到這裡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連衣角都吹不起來。
“這地怎麼跟別處不一樣？”沈青小聲說。
“不是人擦的。”姜凌玥說，“是那東西出來時，把地皮上那層灰都帶下去了。這裡沒有風，也沒有蟲。連土都是死的。”
她走到殿前。正午的光從頭頂首首落下來，把她的影子縮成很小一團，像把她整個人都按在了青磚上。
殿門上的漆早沒了，木板裂著，像一張閉了太久的嘴。門縫極細，裡面透不出一點光。姜凌玥沒推。她只把右手慢慢抬起來，懸在離門板半寸處。
掌心白點一涼。那涼不尖銳，卻深，像有人用指尖在她骨頭裡輕輕劃了一下。她沒縮手。她感到殿裡有東西也正在門後做著同樣的動作——抬起手，懸著，隔著門板，和她對在一起。
“它知道我們來了。”她說。
話音剛落，殿門後忽然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像有誰赤腳從佛前跑過。不是踩在磚上。是踩在積灰上。
那聲音極短，短得幾乎抓不住。可所有人都聽見了。陸星澈的接收器“啪”地閃了一下，滅了半秒，又亮起來。沈青背上的小魚把臉埋進他後頸，兩隻手攥得死緊。
只有姜凌玥沒動。她把手收回來，對杜沉說：“推。”
杜沉和陸星澈一左一右，把殿門推開一條縫。殿內黑極了，連正午的光都只敢在門檻外停住。
風從他們身後倒灌進去，捲起殿裡積了三年的灰。那灰在半明半暗的光裡慢慢落下來，像下了一場極細的舊雪。姜凌玥站在門檻外，沒有邁進去。
正對面，一尊極大的木佛坐在暗處，臉被灰遮著，只剩半邊輪廓。佛前地上，有幾道極淺的白痕，像有人用腳從西到東慢慢走過。可那腳印只到殿心，就斷了。
“它出來過。”姜凌玥說，“但沒出門。”
“它還在裡面？”陸星澈連呼吸都輕了。
“在。”姜凌玥說，“它就在佛後面，等我們進去。”
那木佛的臉在暗中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佛動了。是佛臉上的灰落下來一塊，露出半隻眼睛。木頭的眼睛。半睜著，像己經等了許多年。
姜凌玥沒有退。她知道，從她點破西廊那一點霜開始，這整座寺就己經醒了。
現在，它就坐在佛後頭，等著看她敢不敢跨過這道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