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總是來得很快，沒有密林清晨那種纏綿氤氳的薄霧。夜色尚未完全褪盡，墨藍色天穹之上還懸著幾顆疏淡的殘星，基地營房區的路燈依舊維持著冷白的光亮。昨夜大規模紅藍推演落幕之後，整座聯合基地卸下了戰時推演的緊繃，卻並沒有歸於全然的寂靜。勤務崗哨輪換、裝備庫房整理推演收回的戰術裝備、住院病區不間斷值守，細碎的聲響零零散散飄浮在空氣之中。
YN的宿舍，床頭終端設定在七點整震動。
她緩緩自沉睡之中甦醒過來。經過昨夜充足的睡眠，身體的疲憊消解大半。醒來第一件事依舊向內感知雙耳狀態。推演整日高強度噪音刺激留下的那層揮之不去的嗡鳴還殘存在耳道深處，較之昨日傍晚己經再度減弱，不再是持續不斷的轟鳴，只在環境出現稍大動靜的時候才會浮現，安靜下來便慢慢沉降下去。沒有刺痛，沒有眩暈噁心，屬於損傷修復過程里正常的後遺反應。
昨夜臨睡前按時服用奧爾加開具的藥劑，枕頭邊依舊擺放著那一對防護耳塞。推演結束，靶場所有模擬爆炸裝置全部斷電收納，基地不會再出現大規模持續爆破噪音，耳塞不必時刻佩戴，但依舊備在手邊以防突發狀況。
YN坐起身，伸手揉了揉酸脹的肩頸。昨天整整一日困在獨立醫療室久坐錄入病歷，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肩背積攢下沉甸甸的痠痛。
掀開被褥下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遠方靶場的方向安安靜靜，再也看不見昨日硝煙瀰漫的假象，只有大片空曠的戈壁灘，在晨色裡鋪展開灰黃遼闊的輪廓。幾輛工程勤務車輛正在靶場區域緩慢行進，工作人員回收推演遺留的模擬掩體、爆炸特效裝置，清理場地遺留物資。
終端螢幕亮起，K?nig的訊息傳送於七點零五分。
文字：我己經從營房出發，處理完新兵隊伍晨間簡單點名。八點準時在你宿舍樓下等候，今日陪同你前往醫療部完成全套複查。昨夜耳鳴有沒有突然加重？
YN指尖劃過螢幕，回覆：夜裡狀態平穩，沒有突發不適，等會兒樓下見。
放下終端，轉身更換衣物。今天不需要值守醫療部崗位，不必穿戴全套醫療部制服。她換上一身簡潔的淺灰作訓長袖，偵查分隊徽章別在左胸位置，紅十字徽章收進外套口袋，複診的時候再佩戴。簡單洗漱梳理完畢，收拾好個人物品，把病歷複查記錄本裝進隨身小包。
七點五十分，YN收拾妥當走出宿舍大樓。
清晨微涼的戈壁晚風迎面吹拂過來，帶著沙土特有的乾燥氣息。宿舍樓下的路燈正逐一熄滅，朝陽正從戈壁地平線緩緩爬升，淡金色霞光漫過樓宇簷角。
K?nig己經站在老地方等候。
褪去推演當日滿身塵土的狼狽，他的作訓服打理得乾淨整齊，針織面罩完整覆住大半張臉，頭盔夾在臂彎之下。推演結束，新兵進入休整週期，不必再大清早帶著隊伍高強度早訓，他難得擁有一段不必被訓練日程填滿的晨間時光。看見YN走出來，高大的身影往前踏出兩步迎上來。
“睡得還好嗎？”他低沉的嗓音隔著面罩傳出來。
“還算不錯，肩背有些發酸，耳朵還殘留輕微耳鳴餘響。”YN如實告知，“沒有惡化的跡象。”
“那就好。”K?nig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仔細觀察她的神態氣色，確認沒有疲憊憔悴過度的模樣，“昨日一整天靶場持續噪音轟炸，能夠維持住現狀，己經算是理想。現在去往醫療部。”
兩人並肩沿著樓宇之間的步道緩步前行。路上陸續遇見出勤計程車兵，見到K?nig都會停下腳步敬禮問好，路過之時會下意識把目光投過來，卻不會上前隨意搭話。基地之內人人都清楚他的性格，平日裡沉默寡言，不喜歡過多無謂的寒暄。
一路走到醫療部大樓。
大樓內部今日相比昨天推演開戰的日子，氛圍舒緩了一大截。不再有大批模擬傷員吵吵嚷嚷擠滿大廳，急救物資箱子也己經大半收納回庫房。但這裡依舊不會清閒。昨天兩起事故留下的傷員還在住院病區接受觀察治療，日常門診、換藥、傷情隨訪依舊照常運轉。
萊恩守在分診前臺，今天沒有昨天那般手忙腳亂，看見兩人一同走入大廳，抬眼揚起一個熟悉的打趣笑容。
“喲，今天上尉總算有空陪同過來複查了。上次你過來做複診，上尉被新兵早訓絆住沒法到場。”萊恩靠在分診臺邊，手上還捏著登記筆，“主任己經在辦公室了，知道你今天過來做全套隨訪複查。塞拉在處置室換藥，昨天手臂被車體構件劃開的傷口，今天要做二次清創。艾拉和珍妮特在藥房核對住院傷員的用藥清單。伊芙琳去住院病區跟進B?4事故兩名重傷士兵的生命體徵記錄。”
“兩名重傷傷員今早情況怎麼樣了？”YN開口詢問。
“顱腦震盪計程車兵意識清醒，噁心嘔吐的症狀基本消失，拍片排除遲發性顱內出血風險，還需要持續留院觀察。”萊恩收起玩笑神色，語氣認真下來，“擠壓傷那名士兵情況複雜一些，下肢軟組織腫脹嚴重，還在密切監測擠壓綜合徵相關指標，暫時沒有出現惡化，但依舊不能掉以輕心。”
站在一旁的K?nig靜靜聽完彙報，沉沉應了一聲。昨天B?4車輛側滑事故畫面依舊曆歷在目，車體扭曲變形，被困士兵痛苦的嘶吼，現場瀰漫的塵土與血腥味，哪怕只是回憶，依舊讓人心情沉重。
“指揮中心的事故調查組己經進駐基地。”K?nig開口，“昨天開始調取推演全過程記錄、車輛行駛資料、場地勘察記錄。掩體坍塌、偵察車側滑兩起事故，全部要形成完整調查報告，後續基地所有演習科目，安全標準會重新修訂。新兵之後的戰術課程，也會加入大量真實事故案例警示教育。”
“確實很有必要。”YN點頭，“很多新兵只看見演習的對抗，卻看不見藏在模擬炮火之下實打實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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