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分，淺金色的陽光穿過聯合基地厚重的防塵玻璃窗，斜斜切過二號樓灰撲撲的外牆，落在樓道外那一排耐旱的梭梭灌木的枝椏上。戈壁的晝夜溫差向來懸殊，哪怕己經入了春末夏初，凌晨殘留的寒意依舊頑固地黏在金屬欄杆、水泥臺階的縫隙裡，首到朝陽一點點爬高，才被緩緩烘成一層溫潤的暖意。
二號樓307，YN的單人宿舍。
厚重的遮光簾並沒有完全拉合，側邊漏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剛好橫亙在床頭櫃的終端機外殼上。被褥柔軟，帶著乾淨的洗衣液與陽光曬過之後淡淡的皂香。整間屋子靜悄悄的，只有窗外極遠處，基地崗哨換崗時隱約傳來幾句簡短、低沉的口令，很快又消散在乾燥的風裡。
YN整個人大半都埋在薄被之下，長長的黑髮散落在枕頭上，幾縷髮絲黏在她的臉頰邊。長期在特戰醫療崗位上養成的生物鐘，遠比任何人工設定的鬧鐘都要準時。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肩膀微微聳起，一隻手從被窩裡探出來，指尖在漆黑的床頭櫃表面漫無目的地摸索。指腹磕到了水杯的杯壁，又蹭過一本攤開、還沒有來得及收進抽屜的醫療筆記，折騰好半天，才終於勾住了冰涼的終端外殼。
YN半睜著眼，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她眯起眸子，費力地把螢幕湊到眼前。
幽藍冷光映在她的眼底。
六點十分。
她心裡輕輕掠過一個念頭。
己經六點十分了啊。
腦子還裹在一團混沌的睡意裡面，身體下意識往溫暖的被褥深處縮了縮。那一點清醒轉瞬即逝，終端從她鬆了力氣的掌心輕輕滑落在枕邊，她頭一歪，又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宿舍之內歸於安謐。
樓下，二號樓的入口大廳。
K?nig就站在自動感應門的外側。
高大的男人幾乎要將半面門框佔滿。一身簡單的深灰休閒作訓長褲，寬鬆的黑色棉質長袖上衣，臉上依舊戴著他常年不離身的長款面罩，只留出一雙灰藍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前方。他的左手拎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袋口紮緊，隱約能看見裡面塞著的紙質餐盒、瓶裝牛奶與用油紙包好的吐司。
昨天夜裡，他幾乎沒有怎麼睡踏實。
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YN，還有那一份他連夜填寫、提交上去的外出留宿申請。三天假期，對常年被任務、訓練、值崗填滿生活的基地士兵而言，是奢侈到近乎難得的饋贈。一想到能夠有完整的一段時光不必被哨聲、簡報、戰術指令切割得支離破碎，他胸腔裡那顆心臟，便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上幾分。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熟悉的、細密的侷促。
他並不擅長應對過於鬆弛、沒有任務目標的私人時間，更別提一場需要兩個人單獨規劃的短途外出。很多話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真正到了嘴邊，又總容易磕磕絆絆，難以完整順暢地說出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些紛亂的思緒，抬腳，走進大廳。
宿管艾瑪女士的值班臺就在大廳的內側。
一位上了年紀，精神卻格外矍鑠的女士。她在這座聯合基地駐守多年，見過無數性格各異計程車兵與文職人員，早己經練就了一雙洞察人情的眼睛。艾瑪正低頭整理一疊新來的訪客登記單據，聽見腳步聲，她抬眼，目光先是落在男人過於高大的身形上，隨即，那雙眼眸裡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她放下手裡的鋼筆，身子微微前傾，胳膊搭在桌面。
“K?nig上尉，早上好。”
K?nig微微頷首，算是問好，嗓音隔著一層織物，悶沉溫和。
“早安，艾瑪女士。我來借307的臨時門禁卡。”
艾瑪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從抽屜的卡槽之中抽出那張薄薄的磁卡，指尖捏著，卻沒有第一時間遞出去。她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片刻，語氣裡帶著一點善意的打趣。
“又是來找307的小YN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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