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方才這當眾的一巴掌,算是將她這些年苦心經營的體面全扇下來了。
她捂著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怨恨,可再抬起臉時卻又已經恢復了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眼圈通紅地道:“母親,今夜出了這樣的事,是兒媳管家不力,母親要打要罵,兒媳都認,可兒媳也只是想替這個家分憂,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裴太夫人卻根本聽不進去,反手拄緊柺杖,指著她便罵道:“你沒有想到?若不是你,何止於此!一個兩個都不叫我省心,我裴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招了你們這些攪家精進門?攪家精,全是攪家精!”
裴老太太越說越氣,撐著椅子猛地站起來,誰知方才受驚太甚,身子本就虛弱,這一下起得太猛,眼前也跟著一黑,身體當場晃了一下。
幸得裴懷慎就在不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裴太夫人靠著兒子的手臂緩了片刻,才在貼身大丫鬟攙扶下往內室走,嘴裡仍舊絮絮叨叨罵著:“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吶!”
柳氏站在原處,臉色愈發難看,等老太太身影消失在簾後,才小心翼翼轉向丈夫,眼中含淚喚了一聲:“侯爺。”
裴懷慎看向她的目光卻沒有什麼溫度,只淡淡道:“事已至此,說什麼都無用,先把今晚的殘局收拾好,別再讓事情往外傳,旁的以後再議。”
柳氏心頭一涼。
卻也只能垂下眼,掩住眸底情緒,柔聲應道:“妾身明白了,今晚是妾身一時糊塗,往後這府裡……妾身一定好好敬著大姑娘,不會再叫侯爺為難。”
裴懷慎這回卻連看她一眼都懶得了,什麼也沒有說,轉身掀簾進了內室。
柳氏站在原地抿緊嘴唇,到底還是將所有委屈和怨恨重新壓回肚子裡,片刻後沉著臉轉過身,逼著自己去看院中正在被一具具抬走的屍首。視線落到周媽媽身上時,眼睛更是一下便紅得厲害。
內室裡,裴太夫人靠在榻上,仍舊咽不下這口氣,見兒子進來便忍不住問道:“難道以後咱們就真由著那個死丫頭拿捏不成?她今日敢逼死府裡這麼多人,明日還不知要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裴懷慎沒有立刻回答,只在一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了兩口,才終於道:“母親,明日宮裡大約會有人來宣旨。”
裴太夫人愣了愣,滿臉的不忿與怨毒登時煙消雲散,取代而之的是期盼與渴望:“你是說國公的事?當真定下來了?”
裴懷慎點了點頭:“今日出宮時,高內侍已經透了口風,讓我明日在府中候著。若無意外,應當便是恢復寧國公爵位的旨意。”
裴太夫人登時喜不自勝,雙手合十連唸了幾聲阿彌陀佛,她這一輩子最大的執念便是叫裴家重回國公門第,如今總算熬到這一天了!
可這份喜意還沒維持多久,她忽然又想起裴野棠那日說過的話——父親做侯爺,她便是侯府嫡長女,父親若成國公,她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老太太臉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就垮了,咬著牙道:“倒便宜那個小畜生了!她這樣忤逆犯上,明日倒還要跟著咱們一道沾光,白白成了國公府嫡長女,老天爺真真是不長眼睛!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喂姚氏一碗落胎藥!一了百了!”
裴懷慎神色卻沒什麼變化,只沉聲道:“所以不能再像今日這樣硬來……我準備讓人過幾日便往揚州去一趟,查一查姚家那幾個兄弟。”
裴太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沒好氣道:“找他們做什麼?一群低賤商戶罷了,連個孩子都不會教,竟把那小畜生養成如今這副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的鬼樣子。我早說商戶門戶上不得檯面,姚知禾如此,她那幾個兄弟也好不到哪裡去。說來也真是報應,那姚家幾個男人一個個富得流油又有什麼用?這麼多年竟連個正經兒子都沒生出來,活該他們孤家寡人,他們這一脈,就該斷子絕孫才好呢!”
裴懷慎任由母親罵了好一陣,直到老太太自己罵得口乾舌燥,不得不停下來喝茶潤嗓,他才慢慢道:“再如何不堪,他們到底是養大裴野棠的人。我讓人仔細看過她此次回京的名冊和路引,那起子下人大半原籍都還在揚州,賣身契恐怕還都捏在姚家手裡。慧娘今夜行事雖操之過急,弄巧成拙,可有一點沒有想錯,既然那孽障不能硬著壓,那便只能從旁處下手。”
“她為什麼敢對咱們如此無所顧忌?無非是心裡一直記著她母親的死,將咱們都當成了仇人,所以根本不在乎咱們死活,甚至巴不得事情鬧大,最好拖著整個裴家一起下水。可姚家呢?她既口口聲聲說,這些年來都是姚家人給錢給銀將她呵護備至地養大,倘若姚家人危在旦夕,難道還能這樣無動於衷?”
裴太夫人眼睛漸漸亮起來:“你的意思是……用姚家拿捏那個小畜生?”
裴懷慎不置可否,只垂著眼轉了轉手中茶盞:“人活在世,總有在意的東西。我就不信,她當真能六親不認、冷心冷肺,只一門心思要和咱們同歸於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