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裴野棠也懶得看他們反應，扶著春妝的手，大搖大擺地出了榮安堂。
裴懷慎卻始終站在原處，盯著她離去的方向，雙手攥緊成拳，一臉複雜得不知在想什麼。
這一夜的亂糟糟至此總算落了幕。
月姨娘與春姨娘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忙不迭上前告退，只想趕緊帶著各自的女兒遠離這血腥不詳之地。
裴懷慎看了一眼裴玉寧和裴玉清，兩個人顯然都被嚇得不輕，他到底不想過多苛責，只沉聲道：“都回去吧，今晚的事到此為止，叫廚房熬一大鍋安神湯，各院都送一份，你們喝過便早點睡，明日醒了，該讀書讀書，該學規矩學規矩，將今晚的事都忘乾淨也就是了。”
春姨娘和月姨娘連聲應是，帶著女兒快步往外走。
裴玉柔也不敢再哭，只紅著眼睛縮在母親身邊，從小到大，除了父母祖母，她最親近的便是周媽媽，可如今那個人就躺在不遠處，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問，只死死攥著柳氏的袖子。
柳氏心裡再亂，也到底還記得自己是侯府大娘子，是這個家的當家主母。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那股翻騰不休的悲恨，上前想要攙扶起裴老太太。
結果手才剛伸出去，臉上便猛地捱了一巴掌。
“娘！”
裴玉柔驚叫一聲。
柳氏被打得臉偏向一邊，整個人都愣住了。
月姨娘和春姨娘此時已剛走到院門口，聽見身後那道清晰的巴掌聲，腳步俱是一頓，卻誰也沒敢回頭，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反而拉著女兒走得更快了。
裴懷慎眉頭緊皺，先吩咐了丫鬟將裴玉柔帶走，說完正準備再吩咐旁人，習慣性便脫口叫道：“長順——”
兩個字出口，他猛地反應過來。
目光緩緩落向院中，那張染透了血的長凳旁邊，長順的身體早已經僵硬，頭也歪向一側。
裴懷慎喉結動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足足深呼吸了兩三回，才終於將那一瞬間的失態重新壓下去。
臉上表情重新恢復平靜，他改口喚來前院另一個得用的管事：“今夜府裡遭了歹人潛入，想來是我這次奉旨前往京西賑災辦案，查辦了不少貪官汙吏的緣故，有人心懷怨恨，一路尾隨回京，趁夜潛入府中尋仇。幸得府中忠僕護主有功，才免於大難，可惜仍有不少人慘遭毒手……吩咐下去，今夜這院中死者皆由府中出錢厚葬，家裡還有老小的，每家額外再送五十兩撫卹銀，再免他們家中三年佃租，若有子侄可用，也酌情挑幾個進府當差。”
那管事低著頭連聲稱是。
侯爺既說是仇家尋仇，那便是仇家尋仇，
裴懷慎見他領命，卻還站在那裡發愣，臉色頓時一沉：“還愣著做什麼，天亮之前把這裡收拾乾淨！”
這一聲終於驚醒眾人，原本僵在四周的丫鬟婆子立即動了起來，抬水的抬水，搬人的搬人，人人輕手輕腳，卻又手腳麻利，誰都不敢多看主子們一眼。
水一盆盆潑下去，血跡被衝散成淺紅，又順著青石縫一點點流走，不多時榮安堂便重新響起壓得極低的忙碌聲。
沒有人看柳氏，可她依舊覺得恥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