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孩兒省得。”
裴懷慎終於開口,聲音溫和而輕柔。
他伸手替裴老太太將方才激動間滑落的薄毯重新搭回膝頭,動作耐心又妥帖,說出來的話,卻叫人不寒而慄:
“事情還遠沒有到您說的那個地步。雲哥兒只是斷了一條腿,大夫也不曾說他從此便站不起來了,更沒有斷氣,只要請名醫仔細醫治,再好生養上幾年,未必不能恢復如初。縱然當真留下些病根又如何?他姓裴,只要寧國公府還在,咱們裴家基業還在,將來總是不愁娶妻生子的,如何就斷了裴家的香火、絕了裴家的根呢。”
裴老太太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慎兒,你……你方才說什麼?”
裴懷慎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地道:“母親忘了嗎?您從前不止一次說過,裴家的未來,從始至終都只系在孩兒一個人身上。只要我在,裴家就在。”
屋內一靜。
裴老太太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下意識道:“可是裴野棠那死丫頭……”
話到一半,看著裴懷慎的臉色,終究是說不下去了。
“母親累了。”裴懷慎若無其事地起身替她將一旁的軟枕放好:“您好生歇著便是,旁的,都交給我。”
裴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到底只應了一聲。
裴懷慎向她行了禮,轉身離開。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屋中重新恢復安靜,裴老太太卻仍舊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兒子方才坐過的位置。
她這個兒子,從小穩重,書念得好,人情世故也通透,少年時便知道替家中分憂,長大以後更是一步一步將搖搖欲墜的裴家重新撐了起來。
這麼多年,對她更是孝順。
除了當初為了迎娶姚知禾據理力爭之外,便是連一次頂撞也無。
也因此,她格外記得兩次例外。
不是說他不孝,相反,他對她格外溫順,格外耐心,口裡說的,也都是叫她安心的話。
可不知為何,卻叫她背脊發涼。
一次就是今夜,就在剛剛。
另一次……
是十年前,姚知禾死前一晚。
裴老太太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寒顫,張口便想喊:“盧嬤嬤——”
聲音才起,她頓了頓,才想起盧嬤嬤已經死了,死了整整兩個月,再過些日子,便是三個月了。
她如今心裡不安、想找個人說幾句心裡話時,再也找不到人了。
……裴野棠!
“這個小畜生!”
裴老太太心裡那一點點剛冒出來的不安,頃刻間便被更濃烈的恨意壓了下去,她抓起手邊茶盞狠狠砸在地上,方才對兒子那一瞬間近乎本能的忌憚,也被她強行重新按回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