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街口掃地的農夫己經在幹活了。他蹲在石板上，用竹夾子清理縫隙裡的爛菜葉，隨手扔進後面的竹筐。沒人讓他做這事，也沒人給他錢，可他乾得很認真。
巷子裡走出幾個半大孩子，抱著木架子放在路邊。他們鋪上粗布，擺出針線、肥皂這些小東西。穿補丁襖的小女孩踮腳掛起招牌，上面寫著：“換肥皂一兩銅板。”
米市很熱鬧。糧攤前圍了一圈人，掌櫃開啟麻袋，抓一把白米揚起來：“看，顆顆飽滿，不摻沙！”旁邊一個婦人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搓了搓手說：“這是香皂，洗完手不裂。”她把手伸給鄰居看：“昨天用了半塊，今天手上一點皴都沒有了。”
藥鋪門口排著隊。一個穿灰袍的老漢咳嗽兩聲，遞上單子。夥計轉身拿了個扁盒子，貼著紅叉標誌。“退熱貼，敷額頭。”他說，“昨天李家孩子發燒說胡話，貼一晚就好了。”
遠處傳來驢蹄聲，一輛獨輪車慢慢過來，車上堆著新編的竹簸箕。趕車的是個瘸腿漢子，以前靠討飯過活，現在也能做生意了：“簸箕結實，裝炭裝米都行——買兩個送草繩一根！”
沒人說誰發財了，也沒人問這些東西從哪來的。但大家都知道，日子比以前好了。
村口老槐樹下，趙老根抽完一袋煙，磕了磕菸灰嘆氣：“我六十歲了，頭一回見冬天家家有棉襪穿。”他指著牆根曬太陽的狗說：“連狗都能吃剩飯，前年這時候，人還啃樹皮呢。”
旁邊年輕媳婦笑著說：“可不是嘛！昨天我家娃發燒，去醫館拿了退熱貼，半夜就退燒了。比拜神管用多了！”她拍了下大腿，“早幾年燒成那樣，請道士跳三天，錢花光人也涼透了。”
大家笑了起來。賣炊餅的王婆說：“現在看病便宜，藥也好使。我家老頭子咳了二十年，上個月領了止咳糖漿，喝了三次就能挑水了。”
有人插嘴：“聽說西頭打了新井，水甜。”
“東莊修了路，馬車能進村了。”
“北面荒地分下去了，每戶半畝，種啥歸啥。”
“南河堤換了石條，下雨也不塌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高興。
一個識字的年輕人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紙都磨破了角，封面上寫著“家庭記賬本”。他念道：“這個月省下三鬥米，下回想換雙膠鞋。”
“我也存了八百文！”一個穿短褂的男人拍膝蓋說，“準備給我娃買雙雨靴，上學不怕泥坑。”
“我家屋頂漏三年了，這回要修。”老婆婆慢悠悠地說，“換瓦片，再加層油氈。”
“我攢夠筆墨錢了。”一個小男孩抬頭說，“先生答應教我寫名字。”
說完這話，大家安靜了一下。不知誰低聲說了句：“這日子……像書裡寫的太平世道。”
這話傳開了。有人點頭，有人眼紅，有人緊緊捏著衣角。他們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叫盛世。但他們知道，飯能吃飽，病能治，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睡安穩覺——這就是好日子。
太陽落山，炊煙升起。遠處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走來，車轅插著小旗，上面寫著三個字：惠民倉。車上沒人說話，只有車輪壓過土路的聲音。
樹下的人看著馬車遠去，誰也沒追，誰也沒喊。但他們眼裡發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一個老漢低聲說：“聽說那邊新井打成了，水甜。”
大家相視一笑。笑聲不大，卻傳得很遠。
孩子跑回家吃飯，女人收攤關門，男人扛鋤下坡。街上慢慢安靜下來，踏實的感覺留在每個人心裡。
一家屋簷下，母親給孩子蓋好被子。小孩閉著眼嘟囔：“娘，明天我能穿新襪子去學堂嗎？”
“能。”她摸摸孩子的臉，“以後天天都能穿。”
另一戶人家，父親坐在門檻上塗護手霜。膏體有點光，抹開後手變滑了。他看了很久，輕聲說：“原來人活著，真可以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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