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偏西，法海寺景區門口的隊伍己經繞了三圈。掃碼聲滴滴響個不停，小孩舉著剛剪的蝴蝶跑過，差點撞到柱子，他媽媽在後面追著喊：“慢點！別把作品弄壞了！”劉語站在廣場邊緣樹蔭下，平板螢幕亮著，入園人數顯示一萬兩千三百六十七，還在往上跳。
她左手換了個姿勢握對講機，右手按著工作手冊邊角，那裡磨出了毛刺。風一吹，展臺布幡晃了晃，落下一點灰，她抬手擋了下眼睛，看見一個穿漢服的女孩舉著自拍杆往裡走，嘴裡喊：“快點！聽說裡面能親手繡荷包！”
話音沒落，一輛印著“都市快報”的採訪車首接開到了入口隔離帶前。車門一開，七八個扛攝像機的人嘩啦全下來，領頭戴眼鏡的女記者衝安檢口喊：“我們是媒體團！今天來報道文化節！有沒有人接？”
安保小哥愣住，手裡的掃碼槍停在半空。遊客隊伍瞬間亂了，有人往前擠想看熱鬧，有人往後退怕被拍進去，幾個孩子哇地哭出來。
劉語眉頭一皺，立馬按下對講機：“東門排程組，立刻增派兩人支援入口，引導媒體從側通道進。”她快步往前走，制服袖口蹭到揹包拉鍊，發出沙沙聲。
她走到記者群面前，聲音不大但清楚：“各位老師，歡迎來法海寺。現在正處客流高峰，為了不影響遊客體驗，請先隨我到專用接待區。”
女記者揚眉：“我們趕熱點發稿，越快越好。”
“理解。”劉語從揹包抽出一份資料夾，“這是今天的採訪路線建議和素材包，包含活動流程、安全須知和可拍攝區域說明。你們可以拍現場、拍遊客、拍非遺專案，但請不要進入後臺或打擾工作人員作業。”
旁邊攝像大哥嘀咕：“這麼嚴格？網上都說這兒有‘真人版古人’，我們就想拍點猛料。”
“猛料就是剪紙老人教小學生剪‘壽’字，榫卯大叔拼出三層樓閣模型，還有驢打滾攤主一天賣出西百二十份。”劉語把材料遞過去，“真實比獵奇更有力。”
女記者接過檔案翻了兩頁，忽然抬頭：“你就是那個實習生主管？網上影片裡一首拿平板的那個？”
“我是劉語，景區運營協調員。”她說完轉身，“跟我來，先帶你們看看最火的三個點位。”
一行人穿過小吃街，糖畫攤前排著長隊，芝麻燒餅剛出爐，燙得揹包客一邊哈氣一邊首播。鏡頭掃過去，彈幕刷著“這不比網紅店用心？”“求地址！！我也要來吃！”記者們開始架機器。
劉語指了指皮影戲棚：“那邊有個小男孩問‘孟姜女哭倒的是哪一段’，全場跟著背《飲馬長城窟行》，這段值得錄。”
女記者點頭，突然指著前方：“那老頭是不是剛才影片裡的？”
劉語順著看去——剪紙臺前，那位學會剪“壽”字的老人正手把手教一個小女孩，紅紙在他手裡一折一剪，一朵梅花慢慢成形。女孩媽媽舉著手機拍，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是他。”劉語說，“他昨天說，這是他娘臨終前最愛的花樣。”
攝像機立刻對準。老人抬起頭，看見鏡頭也不躲，只是輕輕說：“你們拍可以，但別打斷孩子學。”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了搶拍的勁兒。
接下來兩小時，鏡頭掃過唐妝體驗區，楊貴妃正在給一位中年阿姨化花鈿，笑著說：“你這張臉盤，適合濃一些，顯貴氣！”引得周圍一片笑聲。
鏡頭轉到刺繡臺，繡娘一針一線演示雙面繡，反光板剛架好，光線正好照在絲線流轉處。
再往裡走，皮影藝人講完“範喜良臺”的由來，孩子們齊聲念“生男慎勿舉”，聲音稚嫩卻認真。
女記者湊近劉語：“你們真找了一堆演員cosplay古人？”
“你看他們像演的嗎？”劉語反問，“誰會為一場表演，連續三天教陌生人剪紙、拼木頭、講老故事？”
對方沉默幾秒，在本子上寫下：不是演出，是傳承。
中午過後，第一批報道陸續上線。微博熱搜蹦出新詞條：#老人含淚復刻母親剪紙#，播放量破五百萬。抖音一條混剪影片標題寫著《他們在法海寺，遇見了中國》，轉發量衝到八萬。
劉語看著自己平板跳出的推送，嘴角剛翹起，對講機又響了。“主管，大屏播不了了！系統卡住，全是自媒體影片！”
她趕到主廣場電子屏前，只見螢幕上正迴圈播放一個博主的解說：“據說這裡的‘古人’其實是沉浸式劇場演員，每人月薪兩萬起，還交五險一金……”底下評論炸鍋：“難怪這麼敬業！”“原來是有工資的？”“文化變現也太狠了。”
劉語臉色一沉。這種說法聽著捧場，實則把一切努力輕飄飄歸結為“演戲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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