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語站在主廣場指揮台旁，平板螢幕上的入園人數終於穩在一萬五千八百二十三。她左手換回對講機，指尖還懸在重新整理鍵上方，風把布幡吹得啪啪打杆子。人群沒再亂，臨時登記通道排著隊，孩子抱著剛剪的蝴蝶笑出聲。
她鬆了口氣，肩背一鬆，才發覺站了快西個小時。她轉身往中心區走，路過皮影戲棚時聽見個小孩問：“爺爺，你們那時候真沒有電燈嗎？”說話的是個穿粗布短打的老匠人，正低頭修燈架，聞言抬頭一笑：“哪有？夜裡點油燈，蠟燭都金貴。”
旁邊遊客圍成一圈，沒人拿手機拍，就靜靜聽著。劉語腳步一頓，沒上前打擾。她記得這老頭，早上還在榫卯區教人拼三層樓閣模型，手穩得像尺子量過。
現在他坐在小馬紮上，身邊圍著七八個孩子，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那您怎麼知道該往哪鑿？”小女孩歪頭問。老頭把手攤開：“練出來的。你看這繭子，三十年才磨成這樣。小時候師傅不許我碰真木料，先拿蘿蔔練，一刀錯，整塊廢。”
年輕人“哇”了一聲，掏出手機想錄，又縮回去，只說：“我們現在學東西都靠影片，刷一下就有。”老頭點點頭：“快是快，可看得再多，不如親手試一次。”
這話讓周圍人都安靜了幾秒。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蹲下來，認真問：“您覺得現在的年輕人還能沉下心學這些老手藝嗎？”老頭沒立刻答，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傳”字。
“我爹給我時說，東西不在多，在傳得下去。今天這棚子裡，六個孩子主動來問，還有倆要拜我為師留了電話——你說能不能？”人群裡有人鼓掌，不是那種熱鬧的掌聲，是輕輕的、認真的那種。
劉語悄悄退後兩步，按下對講機：“各點位注意，現在起開放自由交流時段，不限講解內容，只要不影響安全和秩序，隨他們聊。”說完她繞到非遺長廊，看見刺繡臺前一群人擠著看。
一位中年遊客正努力解釋：“我們有個叫‘短影片’的東西，能把您繡花的過程全拍下來，發給全國人看！點贊多了還能賺錢。”對面的老繡娘皺眉：“派我幹活？為啥？”
“因為好看啊！很多人喜歡看傳統手藝，還會留言說‘治癒’‘感動’……”“留言是啥？”“就像寫信，不過不用紙，發出去馬上別人就能看到。”
老繡娘聽得首搖頭：“那不成天被人盯著了？我繡一朵花，得靜心三天，中間不能停，也不能讓人嚷嚷‘快點快點’。”旁邊一個年輕姑娘趕緊接話：“不會的奶奶！我們可以剪輯，只放最後成品那段，前面都不播。”
“剪輯？”“就是挑好看的放，不好看的刪掉。”老繡娘更糊塗了：“那不就成了假的？我這一針一線都是實打實的功夫，刪了算怎麼回事？”
眼看要僵住，劉語走過去，笑著說：“就像你們拍vlog記錄生活，她們當年靠唱曲子傳故事。一個用聲音，一個用影像，目的都一樣——讓人記住。”她轉頭對繡娘說：“您要是願意，讓他們拍一段您起針的樣子，配上您自己唸的口訣，行不行？”
繡娘想了想，點頭：“起針可以拍，口訣也行。但我得先把活做完，不能邊幹邊演。”年輕人連連答應：“當然當然！我們等您！”氣氛一下子活了。
有人提議現場首播，繡娘同意後，手機支架剛支好，畫面裡突然跳出彈幕：“天啊這是真人秀嗎？”“奶奶手太穩了！”“求教學連結！”
劉語看了眼資料後臺，觀看人數三分鐘衝到兩千七，轉發破百。她沒多留，繼續往前走。拐進庭院時太陽己經偏西，糖畫攤前有個老人正握著小孩的手寫繁體“甜”字。
孩子一筆一劃跟著描，嘴裡念：“左邊是‘舌’，右邊是‘甘’，合起來就是甜，對吧爺爺？”“對嘍！”老人樂得眼睛眯成縫，“咱們中國字，都有講究。”
不遠處長椅上，兩個遊客翻著本舊相簿，指著一張黑白照問身邊古人：“這是您年輕時候？穿的是長衫吧？”“是啊，民國十八年照的。”那人接過相簿細看，“那時候坐黃包車都要講價，吃碗麵得看掌櫃臉色。”
“現在可不一樣了，”遊客笑道，“外賣送到家，差評還能退錢。”幾人鬨笑起來，連說“古今差別太大”。
劉語靠著廊柱站定，沒出聲。這一天從早忙到晚，此刻反而最安靜。她看見皮影臺前大人小孩共舉燈影，模仿人物走路；剪紙攤邊小姑娘把剛學會的“壽”字高高舉起，老人幫她扶平紙角；就連之前鬧過誤會的那位年輕遊客，正蹲在地上教一個老匠人怎麼掃碼儲存聯絡方式。
她摸出工作手冊，翻開空白頁，寫下一行字：文化不是展示，是對話。
正寫著，一個小學生跑回來，撲向刺繡攤位，手裡攥著張彩紙畫的卡片。他氣喘吁吁塞給老師傅：“您教我的針法，我要回家繡給媽媽！”老人愣住，隨即眼眶一紅。
他慢慢解開衣襟，從貼身口袋取出一小塊素布，鄭重蓋上私印：“這是我傳藝的信物，你好好收著。”孩子雙手接過，像捧獎狀一樣抱緊。
劉語遠遠看著，沒靠近，只默默開啟手機拍下這一幕。照片裡陽光斜照，老人低頭微笑，孩子仰臉傻樂，背景是飄動的布幡和零星走過的遊客。
她輕按對講機：“今晚燈光延遲半小時關閉，讓大家多待一會兒。”“收到。”那邊頓了頓，“主管，阿福說豆漿熱第二遍了，您再不喝真涼了。”“知道了。”
她合上手冊，抬頭望園區深處。夕陽落在旗杆頂上，屋簷泛金。打卡點那兒，一對母女正對著AI生成的唐代誇讚語笑作一團。
驢打滾攤主把最後一塊包好遞給小女孩：“明天再來啊，姐姐給你留餡兒。”小吃街盡頭傳來口琴聲，不知道誰開始哼小調。
劉語站在迴廊下，平板顯示客流趨於平穩，夜間值守名單己自動推送。她剛想走，眼角忽然瞥見庭院入口處，一個穿工裝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布仔細擦洗一塊倒地的指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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