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語手指按在廣播鍵上，監控螢幕裡蕭何的身影剛被人群遮住，她便衝出側廳。高跟鞋在地面敲出一串急促的響點，她手中的平板亮起，顯示民俗區即時人流圖，東片區依舊空蕩無人。
“剛才講法穩住了人心，現在得趁熱打鐵。”她嘟囔著，拐過文創市集的唐風拱門，看見剪紙攤前只有三兩個遊客。一個小孩踮著腳，伸手去碰攤子上掛著的“福”字掛件。
攤主是位穿靛藍布衫的老頭，袖口磨得起毛，手背青筋凸起。他握著小剪刀，慢悠悠地修邊。抬頭見了劉語，沒說話，只微微點頭。
劉語二話不說，提包站到攤位側面，抓起擴音喇叭：“各位遊客注意！這裡是非遺剪紙體驗首站，這位老師傅是河北民間工藝傳承人，一分鐘能剪出十二生肖輪轉圖，錯過可別後悔！”
後排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嗤笑一聲：“真能吹牛，秦始皇復活都不敢說一分鐘剪十二個。”
老頭不惱，抬眼看了青年一下，手腕突然一抖。咔嚓兩聲輕響，紅紙在他指間翻面，展開後一隻展翅鳳凰躍然紙上，尾羽層次分明，細翎毛清晰可見。
“我不懂算數，只會剪花。”老頭把鳳凰放在臺面上，“這手藝是我娘傳的，我娘跟我姥姥學的，我姥姥那輩，宮裡娘娘過年都貼這花樣。”
周遭安靜了半秒。一個小女孩掙脫媽媽的手跑上前：“爺爺，能剪個小兔子嗎？”
老頭笑著點頭，又抽出一張紙，邊剪邊說：“兔子，古時叫‘明視’，眼睛亮，能看清善惡。百姓剪它貼窗上，盼家裡人人心中有光。”
小女孩聽得入迷，媽媽叫她後退都沒聽見。劉語趁機開啟預約系統，掃碼彈窗跳出：“上傳作品照，領取AI生成古風誇讚語！”
隨即有人掃碼，手機叮咚作響。“閣下心巧勝天工，一紙裁成月暈中。”“妙手生花非妄語，人間真有女媧蹤。”誇讚語在旁邊小螢幕彈幕式滾動播放，引得眾人鬨笑拍照。
氛圍熱了起來，其他攤位也活絡了。刺繡臺邊，穿藕荷色比甲的婦人拿起針線，對遊客說：“這不是繡花裙，是‘傳家錦’。以前嫁女兒，枕頭角、鞋墊底都繡‘蓮生貴子’‘百年好合’，不是為好看，是把心裡話縫進去。”
說著，她一針一線繡出一對鴛鴦，水波紋宛如真實盪漾。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湊近問：“那時沒微信，怎麼談戀愛？”
婦人抬眼一笑：“我們寫信，一封信來回半月，等得心焦。正因等得久，每句話都認真寫，每個字都不捨得刪。你們現在一秒發千條訊息，有幾條是真心？”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爆發出掌聲與笑聲。活字印刷臺前圍滿了人。蓄鬚文士模樣的古人撿字排版，唸叨著：“畢昇造活板，是為讓書不用抄寫，不讓知識鎖在官府。”
他指著印好的一頁紙遞出去：“摸摸，墨還熱乎——文明就得這樣傳，一字一字親手傳遞。”遊客爭著摸紙，一個孩子大聲念：“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聲音稚嫩卻響亮。
劉語站在通道中央，平板資料飛速上漲：參與人數超八百，滿意度4.97，社交平臺話題閱讀量達兩千五百萬。她剛鬆口氣，發現角落有個外國遊客站著未動，揹包掛著國旗徽章，正用手機翻譯軟體打字。
她走過去輕聲問：“需要幫忙嗎？”外國遊客搖搖頭，指著剪紙攤，用生澀的中文問：“這些……是中國現在有的嗎？不是表演吧？”
劉語沒回答。她走向旁邊教小孩握筆的明代織工。織工身著素麻首裰，袖口沾著絲絮，聽到問話，放下毛筆，從懷裡掏出巴掌大的蘇繡帕子。
“六百年前，蘇州就有‘繡娘一條街’。”他把帕子鋪在桌上，“這針法叫‘打籽’，每粒都是結，斷不了。今天教孩子寫字，也用心法——一筆不跳，一字不糊，代代相傳。”
說完，他把帕子遞給外國遊客。劉語遞上景區特製紀念卡，正面印著“非遺傳承·血脈不斷”，背面是二維碼。
外國遊客接過掃碼，手機跳出影片：白髮老奶奶在院子裡教孫女穿針引線，背景音樂是童聲哼唱的《茉莉花》。他眼神變了，抬頭時眼圈泛紅：“原來……真的還在。”
此時，西周熱鬧起來。不知誰帶的頭，幾個孩子齊聲背起《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聲音漸強，更多孩子加入，成了全場大合唱。
有人首播，彈幕炸開：“聽哭了，這是我們的根！”“我兒子第一次主動背書！”“他們不是演員，是活著的歷史。”
劉語站在人群邊緣，嘴角上揚。她看平板，最新訊息顯示：文化長廊西側，皮影戲臺前排隊超五十人；書法教學點預約滿額；冷門的古代算盤體驗也被圍得水洩不通。
她正要前行，身後傳來讀書聲。回頭一看，是織工蹲地帶著三個小孩用樹枝在沙地寫篆書“中國”。
“這‘中’字，像旗幟立於天地間。”他邊寫邊講，“‘國’字，外有牆，內有玉——我們護的是寶貝，守的是心。”
孩子們跟著描畫，笑聲不斷。劉語駐足。陽光灑下，落在歪扭的字上，也落在織工斑白的鬢角。他胸前工牌閃爍，編號013，職務是“技藝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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