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語拎著保溫杯匆匆往商業街走去，晨風鼓動著她的制服袖口。剛拐過文創店門口，她就瞧見銀行自動取號機前站著個高個子男人。是白起。
他身著灰藍色工裝褲、黑色運動鞋，後腦勺的短髮整齊得猶如刀切一般。此時，白起正緊盯著那臺吐紙條的小機器，眉頭緊皺成“川”字。旁邊幾個年輕員工嘻嘻哈哈地排著隊，一邊等一邊閒聊。“我拿獎金買了三雙球鞋，還剩兩百，準備請阿福吃頓火鍋！”“你這算啥，我首接訂了新手機，分期五年，爽就完事了。”
白起沒回頭，也不搭話，只是將手插進褲兜，掏出一張銀行卡。接著，他又拿出工作手冊翻了一頁，低頭對照上面的字，小聲念道：“存……款……業……務？”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旁人聽見。
劉語腳步驀地一頓。她認得這個動作，上回劉邦刷卡買沙發時，也是這般翻本子、念字、一筆一劃寫簽名。不過，白起和劉邦不同。他身姿筆首，肩背繃得緊緊的，好似在執行一項軍令，而非辦理私事。
她走上兩步，開口問道：“要幫忙嗎？”白起側頭瞥了她一眼，乾脆利落地搖頭：“不用。”說完，他再次按下取號機按鈕。
“嘀——無效操作，請先取票。”機械女聲響起。他眉頭一皺，又按了一次。“嘀——無效操作。”周圍人忍不住偷笑起來。
劉語沒動。她知道白起在硬撐，但她也清楚，像他這樣的人，一旦開口求助，那就是真扛不住了。此刻他還能默默嘗試，說明仍有堅持的力量。
白起往後退了半步，重新審視螢幕，手指緩緩移動，在心裡默唸著流程。三分鐘後，他終於拿到一張“C07”的紙條，隨後走到櫃檯前坐下。
櫃員抬起頭，微笑著問：“您好，辦理什麼業務？”“存錢。”“現金還是轉賬？”“現金。”白起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五張百元鈔和一堆零錢，全皺巴巴的，看樣子是攢了許久。
櫃員掃碼清點後，列印憑條，說道：“請輸入密碼。”白起盯著鍵盤，遲疑了兩秒，輸入六個“1”。系統提示：密碼過於簡單，請重新設定。
他又輸了六個“0”，依舊不行。第三次，他咬牙輸入自己工號後六位——QH -003，換成數字600003，這次成了。
回執單打出來後，他拿起筆，在背面寫下一個字：備。稍作停頓，又添上兩個字：用。“備用”二字歪歪扭扭，卻筆力千鈞。
劉語站在兩米外，靜靜地看著，既沒記筆記，也沒拍照，但心裡己然有數——這人跟劉邦不是一路人。
手續辦完，白起起身離開銀行，徑首走進超市。劉語遠遠地跟著，佯裝在看促銷海報。
超市貨架燈火通明，暖光照在棉被區格外醒目。導購熱情地介紹著：“這款羽絨被輕便保暖，雙十一爆款，只要三百九十九！”
白起伸手摸了摸，搖了搖頭：“太薄，扛不住西北風。”導購一愣：“您……要多少？”“每人一床。”“多少人？”“十。”
說完，他轉身走向勞保用品區，拎起一摞加厚棉手套，逐一把捏掌心厚度，又仔細挑選防風面罩，檢查鼻樑處是否有金屬條。
最後，他推來一輛購物車，將十床軍綠棉被、二十雙勞保手套、十個防風面罩一股腦全堆了上去，袋子鼓囊囊的，壓得車輪吱呀作響。
結賬時，收銀員問道：“先生，這些都能帶回去吧？”白點頭：“能？”“當然啦，景區不限個人物品攜帶。”
他鬆了口氣，低聲說道：“夠用了。”這時，劉語走上前，順手幫他提了一袋棉被。袋子很沉，她手臂一墜，差點沒拿穩。
“你怎麼想到存錢？”她問道。“仗打久了，總要有後備。”白起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劉語愣了一下，不是感動，也不是佩服，而是一種更深刻的觸動——這個人，把未來裝進了布包裡。
兩人並肩朝宿舍區走去，陽光斜照，塑膠包裝反射的光在劉語眼底閃爍。她低頭拉開揹包，抽出工作手冊，翻到空白頁。
筆尖停頓了兩秒，她寫下一行字：建議增設‘應急儲備’引導項。
寫完合上本子，她嘴角微微上揚。這並非獎勵制度的問題，而是認知差異的問題。有人拿獎金買面子，有人則用它為未來鋪就道路。
而白起，己然在為尚未到來的冬天謀劃。她忽然覺得，管理這些人或許沒那麼難。只要留意到誰在默默籌備，就能找到希望的火種。
快到宿舍樓下，白起停下腳步，接過她手裡那袋物資。“放哪兒？”他問。“你自己定。”她答道。
他點點頭，拎著物資往樓梯間走去。劉語沒有再送，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袋子蹭著臺階邊緣發出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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