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沒透亮，法海寺景區東側的員工帳篷區靜得只剩風颳過帆布的聲音，昨夜最後一盞崗亭燈熄了，園區重新沉入安靜。
阿福翻了個身，聽見肚子咕了一聲，伸手摸枕邊鬧鐘——五點二十，該起了。他套上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腳踩舊布鞋，拎起扁擔和兩個空桶，準備去公共水站打熱水。
剛拉開帳篷拉鍊，一眼就看見隔壁老李的門簾死死垂著，沒像往常一樣掛出晾毛巾。阿福皺眉，老李雷打不動五點半起床燒早茶，今兒太陽沒照進來，人倒先沒了動靜？
他走過去敲了兩下木板門：“老李？醒啦？”沒人應。又敲三下加力：“老李！上班要遲到了！”裡頭終於傳來一聲悶哼，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
阿福立馬推門進去，一股熱氣撲臉，老李躺在鋪上，臉紅得像灶膛裡的炭火，額頭全是汗，被子滑到一半，整個人蜷著發抖。
“發燒了？”阿福蹲下來一摸他額頭，燙得嚇人，“你這燒得都快冒煙了！”老李眯著眼，聲音虛得像紙片：“……扛一扛……就……好了……別耽誤你上崗。”
“扛個屁！”阿福站起來，“你這樣子能扛到中午就得送醫院。我先給你降溫。”他轉身回自己帳篷，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塑膠袋。
裡頭是上次雙休日去超市買的退熱貼，一共六片，本來留著預防感冒用的。撕開一片貼在老李腦門上，又拿溼毛巾蓋住他脖子兩側，這才提起兩個桶往外走。
水站離這兒三百米，路上有監控探頭、自動路燈，還有幾處巡邏崗亭。阿福低著頭快步走，扁擔壓得肩膀咯吱響。
打滿兩桶熱水回來，老李己經昏昏睡過去，呼吸粗重。阿福把水放在床邊小凳上，擰了條冷毛巾敷在他臉上，又去灶臺那邊生火熬稀飯。
鍋剛坐上，門口影子一晃，一個揹著藥簍的老農探頭進來。“咋了？老李病了？”老頭叫王伯，原是漢代隴西的佃戶，現在負責園區西南角菜園子。
阿福點頭：“高燒，說胡話了。”王伯“哎喲”一聲，趕緊放下簍子，從裡頭翻出個布包：“我這有草藥粉，祖上傳的方子，退熱靈得很。”
“你拿去沖水給他喝，一日三次，早晚加一次敷腳心。”阿福接過包聞了下，一股苦辛味。“能行嗎？”王伯拍胸脯：“當年我兒子發熱抽筋，就是這藥救回來的，放心用！”
阿福二話不說跑去接溫水，拆開布包倒進碗裡攪勻，端到床邊扶起老李灌下去。老李嗆了一口，但還是嚥了大半。
王伯臨走前說：“你去忙你的，我替你盯一會兒，有事喊我。”阿福感激地點頭，拎起掃帚準備去自己負責的林道段打掃落葉。
剛出門，又碰上挑夫出身的老周，正扛著空扁擔路過。“聽說老李燒糊塗了？”老周嗓門大，“你一個人顧不過來吧？我今天那段路掃完了，幫你頂一班！”
“那怎麼好意思……”“少廢話！”老周奪過他手裡的掃帚，“你去照顧病人，這兒交給我。咱都是底層幹活的，誰還沒個難處？”
阿福眼眶有點熱，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回頭請你喝豆漿。”老周擺手走了。
阿福轉身回屋，發現村塾雜役出身的趙老西也在，正拿抹布擦窗臺，還把老李的被子攤開透氣。“通風好退燒。”趙老西頭也不抬，“你歇會兒，我順手的事。”
阿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有團棉花堵著，軟得說不出話。這時候，小翠提著掃帚從遠處走來。
她是新來的保潔員，明代江南貧戶出身，話少手腳勤，平時總低著頭幹活，生怕出錯被罰。她看見一群人圍著老李帳篷轉，遲疑了一下，站在幾步外不敢靠近。
阿福看見她，招手：“小翠！過來！”小翠愣住，指自己鼻子：“我？”“對啊你！”阿福笑著，“手裡提的啥？”
“……粥。”她小聲說，“我在食堂順……不是，是買的，多付了一份錢帶出來的。”“正好！”阿福接過保溫桶開啟一看，白米粥還冒著熱氣，裡頭飄著幾片鹹菜。
“來來來，一起吃點，待會兒還得幹活。”他盛了一碗遞過去，又給屋裡每人分了一小份。小翠紅著臉接過，低頭喝了一口，手還在微微抖。
“你也坐下。”阿福拍拍床沿，“沒人說你多管閒事，咱們這兒，管了就是自己人。”小翠咬著嘴唇，慢慢挪過去，把粥放在床頭櫃上，主動拿起盆子裡的髒布巾去洗。
動作笨拙，但認真。訊息不知怎麼傳開了。有人送來兩個蘋果，說是助消化；有個原是市集賣糖葫蘆的婦人塞來半包薑糖，說發汗好得快。
連幾個平日不搭話的流民孩童也蹲在門口，輪流唱小曲解悶。阿福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地方不像收容所，倒像個家。
他低頭看錶，六點西十，離正式上崗鈴還有二十分鐘。老李呼吸平穩了些，燒似乎退了點，嘴裡嘟囔了一句“水”，阿福趕緊餵了半杯溫水，輕輕給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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