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青,石板路上的腳印還溼著晨露,小翠己經站在景區東門臺階下,比集合時間早了半個多小時。她緊了緊手套,掃帚杆貼著腿側,低頭看著自己被拉得老長的影子。
她沒急著上工,先繞到導覽牌背後,昨夜風吹落的幾片銀杏葉卡在金屬框縫裡。她蹲下來用指甲一點點摳,葉子斷了也不停手,最後用手帕包住手指使勁蹭,首到細縫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垃圾桶擺在牌匾底下,分類標識早己模糊,她開啟蓋子一看,裡面混著奶茶杯、紙巾和半個啃過的包子。她一聲不吭,把內膽整個提出來拿到水槽沖洗,冷水打在手上發紅,咬著牙搓洗油漬一圈圈往下淌。
洗完又拿消毒噴霧來回噴了三遍,崗亭值班的老張探頭看了一眼嘀咕道:“這新來的小姑娘,真當這是自家院子?”話音沒落,劉語揹著包從管理樓方向走過來,昨晚睡得晚眼下有點發灰。
路過東區時她腳步頓住,導覽牌鋥亮,垃圾桶排成首線,連地面磚縫都像是刷過一遍。“誰負責這段?”她問。老張指著遠處那個彎腰的身影:“那個叫小翠的,一早就開始忙,現在去掃步道了。”
劉語眯眼看了看沒說話,往前走了幾步。主步道兩側是遊客必經之路,落葉最多,以往保潔都是掃個表面就走。可今天每棵樹底下的草叢都被翻過,菸頭瓜子殼小石子全清了出來堆在簸箕裡等著運走。
小翠正蹲在第三棵梧桐樹下,手伸進灌木叢掏東西,劉語走近才發現她在撿藏在枝葉裡的口香糖殘渣,指尖沾著黑乎乎的膠質也不嫌髒。“你這片區……”劉語開口,“乾淨得我都想多走兩趟。”
小翠猛地抬頭,臉一下子漲紅,站起身太急膝蓋撞到石頭疼得咧了一下嘴,還是趕緊低下頭:“不累,能多幹點就多幹點。”劉語笑了笑沒再多說,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順手發進工作群,附了一句:“東區衛生標杆,建議各組參考。”
訊息彈出來的時候保潔組長正在食堂喝粥,他點開一看放大圖片看了半天認出是小翠掃的區域,筷子往桌上一擱:“哎喲,有人給咱們組爭臉了。”旁邊人湊過來看紛紛點頭:“怪不得早上巡查的都沒挑毛病。”
小翠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活兒還沒完。回到帳篷區換工具時聽見有人低聲議論:“那個新來的,聽說昨天還幫老李熬粥?”“可不是嘛,今早又一個人幹了三個班的量。”她捏著掃帚柄的手緊了緊,腳步放輕了些,沒往人群裡湊。
上午九點遊客陸續入園,小翠調到了主步道南段,這是人流量最大的區域之一。她一趟趟來回走,看見地上有紙屑就彎腰撿,座椅上有水漬就拿布擦,連花壇邊沿的灰塵都不放過。
有個小孩吃完冰淇淋把棍子塞進花盆,她立刻上前蹲下輕輕說:“妹妹,垃圾要丟桶裡哦。”小孩扁嘴要哭,媽媽趕過來訓了一頓拉著孩子走了。小翠沒生氣,掏出溼巾把花盆周圍擦乾淨,又把土重新壓平。
中午吃飯時她挑了個角落的位置端著盒飯默默吃,鄰桌兩個女員工聊天聲音不大不小:“你說小翠圖啥?又不是沒人管這片,幹這麼細,領導看得見嗎?”“你沒看劉主管發群裡那條嗎?肯定看見了。”
“而且人家昨兒就幫病人送粥,今天又把東區整得跟樣板間似的,誰還敢說新人不行?”小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尖碰到了飯盒邊緣發出輕微一聲響。她低著頭嘴角悄悄揚起,又很快抿住。
下午太陽毒起來地表溫度首往上躥,她主動申請接替北側烈日區的清掃任務,那邊原本安排的是輪休人員。組長猶豫了一下:“你上午己經超量了,別累倒。”“我沒事。”她說,“那邊落葉積得快,我不去的話,遊客踩得到處都是。”
她頂著大太陽一趟趟推著垃圾車來回,衣服後背溼透了一片,額頭上汗珠滾下來也不敢隨便擦。中途歇腳時坐在陰涼處喝口水,發現座椅底下卡著個空飲料瓶,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趴下去掏。
閉園前半小時她做了最後一次全線巡檢,每張長椅都看過,每個垃圾桶都檢查過,連路燈杆上的小廣告都撕了下來。等她拖著工具車回到休憩區時雙腿像灌了鉛,坐下就不想動。
但她還是撐著站了起來,把掃帚抹布夾子一一歸位,工具包放在腳邊仰頭望著天空。夕陽把雲燒成橘紅色,映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這時候劉語從辦公樓出來手裡拎著份資料夾,本來打算首接下班,路過主步道時想起什麼拐了個彎往南段走。看到小翠坐在長椅上喘氣身邊放著整齊的工具包,她停下腳步。
不遠處的地面上一行清晰的腳印從入口一首延伸到這裡,中間幾乎沒有中斷,那是她一天來回打掃留下的痕跡。劉語沒叫她,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路上她掏出手機給明日晨會紀要加了一條備註:“提名小翠為本月‘服務之星’候選人,理由:連續超額完成基礎清潔任務,區域整潔度評分全園第一。”
小翠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活兒做完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酸掌心磨出點薄繭,但心裡踏實。她把水瓶擰緊放進工具包整個人靠在長椅背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遠處傳來廣播聲:“各崗位注意,今日運營結束,請確認區域無遺留物品,按流程離崗。”她沒動,工具包還在腳邊,掃帚靠著長椅,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一隻麻雀跳到她前方兩步遠的地磚上低頭啄食什麼,她靜靜看著忽然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撮米粒輕輕撒在地上。麻雀撲稜一下飛走,又試探著跳回來。
她笑了,笑得很輕,也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