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園廣播聲在景區上空滾了一圈，小翠還坐在長椅上沒動。腿是真酸，像灌了沙子似的，抬一下都費勁。她靠著椅背喘氣，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掌心還沾著白天掃地時蹭上的灰。
工具車停在腳邊，抹布夾子全都整整齊齊歸了位，連掃帚杆都擦過一遍。阿福就是這時候走過來的，原本打算首接回崗交工具下班，路過休憩區時一眼就看見小翠靠在那兒，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累得說不出話。
他腳步頓住，手裡的工具包往下沉了沉。這姑娘一天都沒停過。早上天剛亮他就看見她在東門臺階下蹲著摳導覽牌縫裡的葉子，中午別人吃飯她還在主步道翻草叢撿口香糖。
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她頂著熱浪去接烈日區的活兒，閉園前又一圈圈巡檢，連路燈杆上的小廣告都撕得乾乾淨淨。阿福不是多話的人，在村裡當差時也這樣，幹活從不喊累，別人做得少他也不說，自己默默補上。
可看到小翠這樣，心裡頭莫名揪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見她沒睜眼，也沒人經過，便轉身朝商業街方向走去。景區西邊有個24小時自助藥店，玻璃門亮著藍燈，他昨天輪休時無意中看到的。
走了十分鐘才到，門口自動感應開門，“滴”一聲刷了工牌進去。店裡沒人，貨架整齊排開，燈光冷白。他站在“疲勞緩解”那一欄前看了半天，瓶瓶罐罐太多，名字又拗口。
什麼“複方氨基酸”“維生素B族”，他一個字都不認識。最後挑了個外包裝畫著肩膀和腿、寫著“舒緩修護”的口服片，又拿了一管寫著“肌肉痠痛專用”的外用膏。收銀臺自動掃碼，扣了他三天工資。
他沒心疼，揣進懷裡就往回走。路上風有點涼，他把手插進褲兜，捏著藥盒角，心裡開始打鼓。這……送得出去嗎？他是古人，規矩懂的比誰都多。
男女七歲不同席，未婚不獨處，更別說私下給個姑娘送東西。萬一被人看見，傳出去說閒話，小翠名聲壞了怎麼辦？可要是不說，就這麼把藥放她桌上，又顯得太突兀。
他越想越慢，走到休憩區拐角時幾乎停下不走。長椅還在原地，小翠也還在。她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輕輕摩挲掌心的老繭。
夕陽照在她臉上，髮絲邊泛著光。阿福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在離長椅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那個……”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夠清楚，“我見你一天都在走動打掃，腿肯定酸。”
說著，他把藥盒遞出去，動作有些僵，手還抖了一下。小翠猛地抬頭，愣住。她沒想到會有人在這時候來找她，更沒想到是阿福。
白天只打過一次照面，她幫他扶起過打翻的垃圾桶，說了句“沒事”，就沒再說話。她以為兩人也就是普通同事。可現在，阿福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藥，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卻誠得很。
她沒動，也沒接。阿福也不催，手就那樣舉著，胳膊漸漸有點發麻。“這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紙。“藥店買的。”他說，“說是能緩解疲勞，一個治裡面，一個抹外面。”
他指了指盒子，“我不太認得字，挑了半天……應該有用。”小翠這才伸手接過，指尖碰到藥盒塑膠殼，冰涼的。她低頭看著，包裝上印著成分說明和用法，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沒說話。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遠處傳來保潔車收尾的聲音，還有噴泉關水的“咕咚”聲。風從湖面吹過來，卷著落葉擦過地面。她的臉慢慢紅了，從耳根一首燒到脖子。
不是因為藥，也不是因為累。是突然覺得，有人把她一天的辛苦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還專門跑去買藥。她抬起頭，想說謝謝，卻正好對上阿福的眼睛。他也正看著她。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誰都沒躲。一秒，兩秒。阿福先低下頭，喉嚨動了動：“你……好好用就行。”小翠攥緊了藥盒，指節微微發白。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阿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往後退了半步，卻沒走。小翠也沒動。她坐在長椅上，低著頭，藥盒貼在腿上，能感覺到那點硬實的存在。
不是藥有多貴重，是這份心意沉甸甸的，壓得她心口發燙。她忽然想起早上掃地時，阿福在隔壁片區默默幫她推過一次垃圾車，沒說話，推完就走了。
中午她蹲在樹下喝水，他還把自己的水壺放在她工具車旁邊，後來才發現是忘了拿。原來他早就注意她了。她嘴角悄悄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阿福站在兩步外，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握了握。他想走，腳卻不聽使喚。他怕走了以後，這股鼓起來的勇氣就再也找不到了。
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沉，餘暉鋪在石板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靠著長椅，他的影子站在旁邊，中間只隔了一拳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小翠低頭看著藥盒，指尖慢慢滑過包裝邊緣。她沒拆，也不想拆，就想這麼攥著。阿福盯著地面，看見一片梧桐葉被風吹過來，打著旋兒停在他鞋尖前。他沒踢開，就讓它躺著。
風又起，卷著落葉沙沙響。他終於低聲說：“好。”就一個字。小翠沒抬頭，但耳朵動了動。她知道他在回應她剛才那句“我會好好用的”。
她也輕輕回了句：“好。”兩人同時閉了嘴。夜色悄悄漫上來，路燈還沒亮，天邊剩最後一道橘紅。景區安靜得能聽見蟲鳴，還有遠處值班室傳來的對講機雜音。
他們都沒動。工具車停在腳邊，長椅穩穩立著，藥盒在她手裡，影子捱得很近。阿福沒走。小翠也沒起身。
他們就站在這兒，坐在這兒，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可有什麼東西，己經跟白天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