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邊的笑聲剛落,掃地老伯那句“這日子,真不錯”還在空氣裡飄著。火星子一蹦一跳地往上竄,風捲著灰轉了個圈,又輕輕落下。
楊貴妃一首坐在靠外的位置,沒說話。她低著頭,手指慢慢摩挲著臉頰側邊一小塊脫皮的地方。太陽曬了一天,臉上火辣辣的,昨晚還塗了同事遞來的蘆薈膏。她忽然笑了下,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旁邊人聽見。
“是啊……以前我連摸一下臉都要看人臉色。”
這話一齣,幾個人扭過頭來。有人正往嘴裡塞餅乾,手停在半空。有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本來在搓手取暖,也頓住了。
她抬起頭,衝大家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
“我說說我的事吧。”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我在宮裡那會兒,長得好看,是件大事。”她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皇上說我一笑百媚生,可我知道,那一笑得練三個月。宮女盯著鏡子教我怎麼垂眼、怎麼抿唇,連走路搖曳的幅度都有規矩。美,成了任務。”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梳頭,是聽通報:今天哪位娘娘被賞了胭脂,哪位貴人送了香粉。這些東西看著是恩寵,其實是試探。你用了,可能被人說攀附權貴;不用,又顯得不識抬舉。連擦個粉都能惹禍。”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女子聽得瞪大了眼,手裡的水杯都快捏歪了。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
“後來?後來我就習慣了。”楊貴妃輕笑一聲,“笑要笑得恰到好處,哭也不能真流淚。最怕的是安靜——一安靜,就有人琢磨你是不是心懷不滿。我站那兒,就像個擺設,好看就行,別有想法。”
她抬頭環顧一圈,目光掃過每張臉。
“可現在呢?昨天我頂著一頭汗除草,臉上曬脫皮了,同事遞來防曬霜說‘楊姐記得補塗’。那一刻我才明白,被人關心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臉能取悅誰’。”
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我可以穿平底鞋走一整天,可以大口喝水不怕儀態失當,可以拒絕拍照合影,甚至……”她眨了眨眼,嘴角揚起,“可以抱怨食堂今天菜太鹹。沒人會因此說我失寵獲罪。”
這話一說完,邊上就有人笑出了聲。
“可不是嘛!”一個扎馬尾的姑娘介面,“前天你還說紅燒肉太油,結果第二天就改成清燉了。”
“對啊!”另一個男的也樂了,“我還以為貴妃娘娘都不吃飯的,原來也挑食。”
“怎麼不挑?”楊貴妃笑著反問,“我又不是神仙,我是人。現在能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多好。”
她語氣緩下來。
“所以我特別珍惜現在。不是因為工資八百八十八,而是因為我終於活成了‘楊玉環’,而不是‘貴妃娘娘’。”
她說完這句話,沒再開口,只是靜靜看著火堆。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點細紋,一塊曬傷,還有眼角淡淡的疲憊。但她眼神很亮,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沒人急著接話。
一個穿舊布衫的小吏低頭搓著手,不是冷,是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堵在胸口。另一個保潔大姐悄悄抹了下眼角,又迅速把手縮回袖子裡。有個年輕安保隊員原本靠著石頭打盹,這時候坐首了身子,認真看向楊貴妃。
有人輕輕點頭,有人抿嘴微笑,還有人把手搭在身邊同事肩上,沒說話,就是輕輕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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