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得正旺，火星子噼啪往上蹦，照得人臉一陣紅一陣亮。掃地老伯剛說完那句“這日子，真不錯”，大夥兒還笑著點頭，沒人接話。風捲著灰打了個旋兒。
就在這空檔，武則天緩緩抬起頭。
她一首坐在火堆邊上，背挺得首，手捧著一杯溫水，指節微微泛白。這時候，她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像是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聲音不高，卻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了過去。
“我曾在萬人之上。”
她頓了頓。
“可那位置……並不好坐。”
沒人吭聲。連剛才還在啃餅乾的文職中年人都停了手，扭頭看她。
她沒看任何人，還是盯著火。
“你們現在說打卡上班累，八百八十八工資少。可我要是能換你們一天的日子，我都願意。”
這話一齣，幾個保潔員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我在宮裡，每天睜眼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是想今天誰會動手。”她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一碗粥端上來，太燙不行，太涼也不行。喝下去沒事還好，要是半夜腹痛——”她抬眼掃了一圈，“那就是謀逆大罪，查起來能牽出三條人命。”
一個年輕巡邏員聽得脖子一縮。
“壽宴最怕熱鬧。”她繼續說，“越多人笑，越要小心。有一回，三位嬪妃同席喝酒，說說笑笑，結果散席後兩個暴斃，一個瘋了。只因其中一人說了句‘今兒月亮真圓’，被人聽成諷刺我奪位不正。”
“啊？”旁邊一個穿舊布衫的小吏脫口而出，“就為一句話？”
“不是一句話。”武則天搖頭，“是這句話讓誰想起了什麼，誰又傳給了誰，最後到了不該聽的人耳朵裡。宮裡沒有秘密，只有還沒爆出來的禍事。”
火堆邊靜得能聽見蟲叫。
“我親生的兒子，見我都要跪下三叩首。”她聲音低了些，“他小時候發燒，我想摸他額頭，他嚇得往後躲——不是怕病，是怕我這一摸，明天就有御醫被砍頭，說是投毒。”
有人搓了下手心，發出沙沙的響。
“那時候我以為，掌權就是安全。”她笑了笑，不是高興那種笑，“後來才發現，權越大，命越輕。走一步錯，滿盤皆輸。連夜裡做夢喊娘，都有人上報說我不敬祖宗。”
“那您……怎麼活下來的？”一個掃地的大姐忍不住問。
“靠不信任何人。”她說得乾脆，“也不靠信自己。靠算——算每個人的位置、心思、軟肋。今天拉一個踩一個，明天扶一個壓一個。我不是皇后，我是監工，監著所有人，也監著我自己。”
她低頭吹了吹水面浮著的茶葉梗，輕輕抿了一口。
“可現在呢？”她環顧西周，“我早上七點打卡，遲到扣分；中午食堂二選一，昨天紅燒肉今天清蒸魚；週末發洗衣液，我能帶回家給老家的老僕用。沒人跪我，我也不用防誰下毒。”
她頓了頓，嘴角終於有了點真笑意。
“最重要的是——我罵領導，最多被記過。她們罵錯了人，腦袋就得搬家。”
“哈哈哈！”不知誰先笑出聲，接著好幾個人跟著樂了。
“所以您說……當皇后還不如當保潔？”那個保潔大姐半開玩笑。
“差遠了。”武則天正色道，“你們現在頂多被遊客罵兩句，她們罵一句錯話，全家抄斬。你們吵架去劉語那兒調解，她們吵一架，墳頭草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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