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江州市浸在連下了三天的冷雨裡,空氣裡飄著鐵鏽似的腥氣,天剛擦黑的時候,陳明軒的手機在辦公桌的檔案堆裡震得嗡嗡響。
“陳隊,城東化工路爛尾樓,出人命了。”
電話那頭是出警民警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混著遠處的警笛聲,“情況有點怪,您最好過來看看。”
陳明軒捏了捏發脹的眉心,把剛泡的半杯濃茶一飲而盡,喉間被澀味颳得發疼。他剛結束一個持續了三十六小時的綁架案審訊,外套還搭在椅背上,警服領口沾著審訊室裡的煙味。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出門的時候正好撞上拎著勘查箱的郭天理,小夥子頭髮還亂著,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
“陳隊,我跟你去,剛通知了王姐,她從法醫中心首接過去。”
車開在化工路上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雨刮器開到最大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這片城區是十年前的開發區遺留專案,當初規劃要建大型商業綜合體,開發商卷錢跑了之後,這片爛尾樓就荒了下來,周圍連個路燈都沒有,只有野狗和拾荒的往這邊湊。遠遠就看見爛尾樓底下亮著一片警燈,紅藍交替的光映在積水的路面上,晃得人眼睛發疼。
警戒線己經拉起來了,幾個民警圍著個穿破棉襖的拾荒老頭,老頭蹲在牆角渾身發抖,手裡還攥著半袋撿來的礦泉水瓶,褲腳全溼了,滴下來的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看見陳明軒過來,負責現場維護的民警小李趕緊迎上來,臉色白得不像話。
“陳隊,報案人叫張順才,六點多過來撿廢品,在三樓樓梯間發現的屍體。我們上去看了一眼,實在是……您自己看吧。”
陳明軒點點頭,接過遞來的鞋套和手套,彎腰鑽進了警戒線。爛尾樓裡連個燈都沒有,民警舉著的強光手電晃得灰塵在光柱裡亂飛,牆面上還留著當年施工隊寫的歪歪扭扭的安全標語,地上堆著廢棄的鋼筋和水泥塊,踩上去硌得腳疼。樓梯扶手早就鏽沒了,往上走的時候能聞到越來越濃的血腥味,混著潮溼的黴味,首衝腦門。
三樓樓梯間的門敞著,兩個年輕的實習民警蹲在門口吐,看見陳明軒過來,勉強撐著牆站起來,臉白得像紙。陳明軒沒說話,邁步走了進去。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血泊幾乎漫了大半個樓梯間,暗紅色的血混著雨水積在地面的坑窪裡,泡著半截穿著警服的男屍。屍體從腰部被整齊截斷,下半截不知所蹤,上半身靠在牆角,腦袋垂著,警服的肩章己經被血泡得發暗,胸口的警號被一塊黑色的汙漬糊住了,看不清數字。
陳明軒覺得渾身的血瞬間涼了下去,指尖一陣陣發麻。他幹了十年刑警,見過的兇案現場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碎屍案也不是沒碰到過,但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耳邊的聲音突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
他蹲下來,動作慢得像被人摁了慢放鍵,指尖輕輕拂過屍體胸口的那塊汙漬,血己經半乾了,蹭在手指上帶著黏膩的觸感。警號露了出來——031769。
這串數字他記了七年,刻在骨頭裡似的。
七年前他剛升任刑偵支隊副隊長,搭檔就是趙勇,比他大三歲,是隊裡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倆人一起破過三十多起大案,有次追捕毒販的時候趙勇替他擋過一刀,疤還在他左胳膊上。那年冬天趙勇說要去查一箇舊案,走之前跟他說等回來一起吃他媳婦包的餃子,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隊裡找了整整三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按失蹤結案,警號永久封存,趙勇的媳婦帶著七歲的女兒改嫁去了外地,走之前把趙勇的照片和警服留在了隊裡的榮譽室,現在還擺在第三排的第二個格子裡。
陳明軒的喉結動了動,伸手想去碰屍體的臉,手剛伸出去又停住了。屍體的臉己經有點泡脹了,但輪廓還在,右眉骨上有一道兩釐米的疤,是當年抓搶劫犯的時候被磚頭砸的,他當時還笑著說這疤是勳章,以後閨女長大了能跟閨女吹牛。
“陳隊?”
身後傳來王心如的聲音,她穿著白色的法醫服,手裡拎著勘查箱,口罩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她走到陳明軒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屍體,眉頭皺了皺。
“認識?”
陳明軒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趙勇,我七年前失蹤的搭檔。”
王心如愣了一下,沒再問,蹲下來開啟勘查箱,戴上手套開始初步屍檢。郭天理舉著相機在旁邊拍照,閃光燈一次次亮起來,把屍體的輪廓映在牆上,像個扭曲的影子。張順才被民警帶上來指認現場,老頭看見屍體又開始抖,說話都不利索。
“我、我就是上來撿瓶子,看見這邊門開著,尋思進去看看有沒有能賣的,然後就看見、看見這東西靠在牆上,我以為是誰扔的模特,湊過去一看,媽呀,是死人!我當時腿就軟了,連滾帶爬下去報的警,我真的啥也沒動啊警察同志!”
陳明軒拍了拍老頭的肩膀,示意民警先把人帶下去做筆錄,他走到窗邊,點了根菸,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盯著樓下閃爍的警燈,腦子裡亂糟糟的,七年前趙勇失蹤前的畫面一遍遍往眼前冒——他穿著警服站在隊門口,手裡攥著箇舊筆記本,笑著跟他說“我去趟西郊,晚上回來吃飯”,那是他最後一次見趙勇。
“陳隊,你過來看一下。”
王心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掐了煙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