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西十八小時到七十二小時之間,屍體沒有腐敗跡象,應該是最近才被運過來的,之前大機率被冷凍過。”王心如的手指向屍體腰部的斷口,邊緣非常整齊,皮肉沒有撕扯的痕跡,骨頭斷面光滑,“兇器是大功率電鋸,轉速很高,切割的時候很穩,兇手應該有一定的解剖經驗,或者經常使用這類工具。”
她翻了翻屍體的手,手指上有很多老繭,虎口處的繭尤其厚,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和趙勇的情況吻合。她又掰開屍體的嘴,看了看牙齒:“死者口腔裡有少量乙醚殘留,死前應該被麻醉過,沒有掙扎痕跡,腰部的切割傷是死後造成的。另外,你看這裡。”
王心如的手指指向屍體警服的左袖口,那裡縫著一個很小的黑色烏鴉刺繡,針尖很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陳明軒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標記他見過。三個月前他們破獲的一起連環殺人案,三個受害者的身上都發現了一模一樣的烏鴉標記,當時他們以為是兇手的專屬記號,抓了兇手之後對方死活不承認這個標記是他弄的,說作案的時候根本沒見過,這個疑點當時沒查通,成了懸案。現在這個標記居然出現在了失蹤七年的趙勇的警服上。
“郭天理。”陳明軒的聲音冷得像冰,“把這個標記拍下來,回去跟之前連環殺人案的烏鴉標記做比對,看看是不是同一個。”
“好嘞陳隊!”郭天理趕緊湊過來,對著袖口拍了好幾張特寫,“還有啊陳隊,我剛才在樓梯間門口發現了幾個新鮮的腳印,不是報案人的,也不是出警民警的,鞋印是42碼的工裝鞋,鞋底有特殊的花紋,像是工地用的勞保鞋,但是比普通勞保鞋的紋路深,可能是定製的。我己經拍照提取了,回去就能比對資料庫。”
陳明軒點點頭,站起身掃了一圈整個樓梯間。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兇器,只有這半截屍體,像是什麼人故意放在這裡等著他們發現似的。他走到樓梯間的窗邊,窗臺上有半個新鮮的菸蒂,是本地很少見的進口香菸,菸蒂上沒有咬痕,過濾嘴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男款的木質香調。
“王心如,你說兇手為什麼把屍體切成兩半,只把上半身扔在這裡?”陳明軒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胳膊上的舊疤,那是趙勇替他擋刀留下的,現在還在隱隱發疼。
王心如正在把屍檢取樣放進證物袋,聽見他的話抬起頭:“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下半截屍體上有能指向兇手身份的證據,所以被兇手帶走了;第二種……”她頓了頓,看向陳明軒,“兇手就是想讓你認出趙勇,故意把上半身扔在這裡,有上半身有臉,還有警號,你肯定能認出來。”
這話像根針似的紮在陳明軒心上,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地上的趙勇的屍體。趙勇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好像在盯著他,像在說什麼。他突然想起七年前趙勇失蹤前,曾跟他說過他查到了警隊裡有內鬼,跟境外的犯罪組織有勾結,當時他以為趙勇是查案查魔怔了,還勸他別多想,現在想想,趙勇的失蹤根本不是意外。
雨還在嘩嘩下著,樓下的警笛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整個爛尾樓裡靜得可怕,只有勘查燈的嗡嗡聲。陳明軒走到屍體旁邊,緩緩蹲下,伸手把趙勇半睜的眼睛闔上,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他似的。
“勇哥,我一定把兇手揪出來,給你個交代。”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王心如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緊繃的後背,沒說話。她跟陳明軒搭檔三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平時不管多大的案子他都是最冷靜的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現在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指尖攥得發白。
“陳隊,現場勘查得差不多了,屍體先運回法醫中心,我連夜做解剖,明天一早給你屍檢報告。”王心如輕聲說。
陳明軒點點頭,站起身,接過小李遞過來的雨衣,往樓下走。張順才的筆錄己經做完了,老頭坐在警車旁邊,手裡捧著民警給的熱水,還在哆嗦。陳明軒走過去,遞給他一根菸。
“大爺,您上去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周圍有什麼可疑的人?或者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張順才接過煙,哆哆嗦嗦地點上,吸了一大口,緩了半天才說:“我去的時候樓底下停著個黑色的麵包車,沒掛牌,我以為是來偷鋼筋的,沒敢往跟前湊,等我報完警回來,那車就沒了。對了,我好像聽見樓裡有音樂聲,叮叮咚咚的,像是老式的八音盒的聲音,怪嚇人的,我沒敢多待。”
八音盒?
陳明軒皺了皺眉,示意旁邊的民警把這條記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亮著燈的樓梯間,幾個民警正抬著屍袋往下走,黑色的屍袋被血浸得發暗,沉甸甸的。郭天理拎著滿滿一箱子證物跟在後面,臉上沒了平時嘻嘻哈哈的表情。
坐回車裡的時候,郭天理小心翼翼地問:“陳隊,趙哥他……七年前到底是查什麼案子失蹤的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陳明軒盯著前面的路,雨刮器來回晃著,他的臉色在光影裡忽明忽暗。
“不知道,但是他既然回來了,就說明當年的事,有人不想讓它爛在土裡。”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通知隊裡所有人,明天一早開專案會,這個案子,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還有,把趙勇當年所有的辦案記錄,全部調出來,一頁一頁給我翻。”
車駛離爛尾樓的時候,陳明軒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棟黑漆漆的建築像個蹲在雨裡的怪獸,張著大口,好像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吞進去。他摸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裡那個存了七年再也沒撥透過的號碼,指尖懸在螢幕上,很久都沒有按下去。
雨還在下,江州市的黑夜還很長,而他知道,從看見趙勇屍體的這一刻起,那些沉了七年的秘密,終於要開始浮出水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