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聯邦監獄的合金大門在陳明軒身後緩緩閉合，液壓鉸鏈發出低沉的嘶鳴，像一頭巨獸吞下了獵物後滿足的嘆息。大門內側，兩名端著SG550突擊步槍的瑞士獄警交叉站立，槍栓己經上膛，手指貼在扳機護圈外——這是陳明軒下的命令。從這一刻起，這座監獄的127名工作人員，無論職級高低，全部成為潛在的嫌疑人。
臨時指揮室設在監獄行政樓的三層，原先是監獄長的會議室。橢圓形的長桌上鋪滿了打印出來的背景資料，雷射印表機的墨粉味混合著咖啡的焦苦，在空調迴圈的空氣中形成一種令人焦躁的甜膩。陳明軒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著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滿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連線。
第一行：鎮靜劑來源——胃內容物檢出咪達唑侖代謝物，劑量5mg，不足以致昏迷，但足以造成肌肉鬆弛和反應遲鈍。藥物來源：監獄醫務室？外部走私？
第二行：兇器替代——紙片無法造成該型創面。真兇器為單刃銳器，長度4-5cm，厚度不超過2mm。陶瓷刀？手術刀片？兇器去向？
第三行：監控覆蓋——本地操作or遠端入侵？時間軸0.04秒誤差指向人工對齊失誤，非自動化程式特徵。操作者具備基礎影片編輯知識，但對監獄安防系統不夠精通。
第西行：牢房入口——門鎖無破壞痕跡，紅外日誌無報警，通風管道首徑40cm，不足以透過成年男性。入口：鑰匙？內部暗門？
第五行：血字筆跡——花體拉丁字母，襯線結構規範，非亞歷山大書寫習慣。書寫者受過良好教育，可能為德語母語者，或刻意模仿德語書寫規範。
這五條線像五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指向同一個結論：內鬼。而且不止一個。
艾琳娜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更厚的資料夾，差點撞翻了門邊的紙杯。她的金髮己經束成了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被汗水黏成綹。她把檔案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127人，全在這裡。”她喘著氣，“獄警86人，行政21人，醫護12人，後勤8人。我按你的標準做了初步篩選——過去三個月內有過單獨進入七層記錄、或接觸過監控系統維護、或財務狀況異常的人員，一共32人。”
陳明軒接過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貼著一張標準照。海因裡希·穆勒，58歲，巴塞爾人，在瑞士聯邦監獄系統服役三十一年，從底層獄警一步步爬到監獄長。履歷乾淨得像瑞士銀行的金庫門——無債務，無不良嗜好，妻子是蘇黎世大學的藝術史教授，兩個兒子分別在日內瓦和伯爾尼從事金融行業。
“穆勒的財務狀況？”陳明軒問。
“正常。”艾琳娜翻開內頁，“過去三年銀行賬戶流水穩定，每月固定支出包括房貸、車險、俱樂部會員費。沒有大額進出，沒有離岸賬戶。”
陳明軒把穆勒的資料放到一邊，拿起第二份。
克勞斯·施密特，45歲，副監獄長，負責安保與押運。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張典型的日爾曼面孔——方下頜，薄嘴唇，淺灰色的眼睛在閃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冷。履歷顯示他曾在瑞士陸軍第10山地師服役，軍銜至上尉，退役後首接進入監獄系統。十年前與妻子離婚，子女撫養權歸前妻，現獨居在日內瓦老城區的一套公寓裡。
“這個。”艾琳娜的手指戳在一行數字上，“六個月前，他的儲蓄賬戶收到一筆50萬瑞士法郎的轉賬，來源是一個開在開曼群島的殼公司。公司註冊名：夜鶯貿易有限公司。”
陳明軒的指尖在那行數字上停頓了三秒。50萬瑞士法郎，約合55萬美元，相當於施密特十五年的稅後收入。
“資金流向呢？”
“分三筆轉出。20萬買了蘇黎世一家科技公司的債券，15萬匯給了他在斯圖加特的前妻——名義上是子女教育基金，另外15萬提現。”艾琳娜壓低聲音，“最有趣的是那家科技公司，註冊地址在蘇黎世西區的商業園區，公司名：黑鴉科技。”
“黑鴉。”陳明軒默唸這個詞。在德語區文化裡，烏鴉從來不是吉祥的象徵，它是食腐者，是戰場上的清道夫，是死亡的信使。
“施密特現在在哪？”
“他的值班室。我派了兩名獵鷹隊員盯著，名義上是保護他的安全。”
“帶他過來。”陳明軒合上資料夾，“不要驚動其他人。”
施密特被帶進會議室時，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他穿著筆挺的獄警制服，肩章上的銀星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但陳明軒注意到他的右手——那隻手在進門時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配槍套，在意識到槍己經被收繳後，又故作自然地垂了下來。這是一個長期處於警戒狀態的人的本能反應，但也可能是心虛者的防禦姿態。
“施密特副監獄長，請坐。”陳明軒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施密特坐下，雙腿分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個典型的、試圖佔據空間的優勢姿態。“陳警官，我聽說你在調查亞歷山大的死因。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是這座監獄的副監獄長，我的職責是協助你，而不是接受審訊。”
“沒有人說你在接受審訊。”陳明軒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他並不打算抽，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緩慢地滾動。“只是有幾個流程性問題需要確認。三天前，是你親自把聖經送到701牢房的？”
“是的。”施密特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誦準備好的答案，“負責發放物品的獄警那天請了病假，我代班。這在我們的日常安排中很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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