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縷金輝被鉛灰色的地平線徹底吞噬，正明工廠的廢墟如同一隻匍匐在荒野中的巨獸，緩緩沉入無邊的黑暗。風穿過鏽蝕的鋼筋骨架和破碎的玻璃窗，發出嗚咽般的哀鳴，卷著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在空曠的廠房裡打著旋。遠處的野狗偶爾發出幾聲淒厲的吠叫，更襯得這片廢棄之地陰森可怖。
陳明軒站在辦公樓斑駁的大廳中央，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煙霧在他眼前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他看著技術科的警員們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子裡泛黃的檔案、卷邊的錄音帶逐一編號，裝進印有“證物”字樣的密封袋裡。每一個動作都輕之又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那些沉睡了二十年的秘密。
趙軍癱坐在旁邊那張掉了漆的木椅上，雙手死死攥著面前那張趙明遠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趙明遠穿著藍色的工裝，笑容爽朗，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而照片的邊角，己經被趙軍的手指磨得發白。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未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暈開了趙明遠的臉龐。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從八歲那年親眼看著父親被警察帶走，母親在絕望中上吊自殺，他就活在了仇恨裡。他隱姓埋名，在工地上搬過磚，在碼頭扛過貨，吃盡了人間所有的苦，只為了有朝一日能查清真相，為父母報仇。他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以為親手將王德明的家人送進地獄，就能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可首到剛才，他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他揹負著滅門慘案的罵名，被全國網友口誅筆伐，而真正的兇手，卻躲在暗處冷眼旁觀，等著坐收漁翁之利。他的仇恨，他的隱忍，他二十年的人生，都成了一個笑話。
“帶走吧。”陳明軒掐滅了菸頭，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沒有看趙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廢墟上。這裡是趙明遠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他生命終結的地方。二十年後，這裡又成了一場驚天陰謀的交匯點。命運的輪迴，總是如此殘酷而諷刺。
兩個年輕警員走上前，輕輕扶起趙軍。趙軍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呆滯地盯著桌子上的照片，任由警員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出辦公樓。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手電筒光線下顯得格外佝僂，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廢墟，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隊，王建國的手機己經送到技術科了。”郭天理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走了過來，袋子裡裝著那部摔得螢幕粉碎的手機，“小李他們正在緊急恢復資料，估計兩個小時內能出結果。另外，按照您的命令，我們己經封鎖了全市所有的交通要道。機場、火車站、汽車站的進出口都安排了雙崗，高速路口每輛車都要開箱檢查，水路碼頭也聯絡了海事局協助布控。”
陳明軒點了點頭，接過證物袋看了一眼。手機的後殼己經摔裂，電池都掉了出來，邊緣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跡。“王建軍的資料查到了嗎？”他問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查到了一些，但非常有限。”郭天理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王建軍，1988年7月12日出生，是王德明和他當時的秘書林慧的私生子。林慧1985年進入正明工廠當秘書，1990年生下王建軍後，就被王德明以‘作風不正’為由辭退了。1995年3月18日，林慧在出租屋內上吊自殺，警方當時的結論是產後憂鬱症引發的自殺。當時七歲的王建軍被送進了江城市第一孤兒院。”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臉色變得更加凝重：“2018年4月23日，王建軍在城郊的盤山公路上發生車禍，車輛衝出護欄墜入山谷，車身被大火完全燒燬。警方在車內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屍體，透過DNA比對確認是王建軍本人，當時就出具了死亡證明。但現在看來，那場車禍根本就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假死戲碼。”
“DNA比對是怎麼透過的？”陳明軒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這是整個案件最關鍵的疑點。如果DNA比對沒有問題，王建軍不可能憑空“復活”。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郭天理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剛才調閱了當年車禍案的全部卷宗，發現負責DNA比對的法醫叫劉長明，在車禍發生後的第三個月，也就是2018年7月15日，在家中突發心臟病去世，年僅48歲。更奇怪的是，我們在市局的DNA資料庫裡，找不到王建軍的原始DNA樣本，只有當年車禍案的比對記錄和鑑定報告。”
陳明軒的心裡猛地一沉。
原始DNA樣本丟失，負責鑑定的法醫離奇死亡。這絕不是巧合。
這說明，王建軍的假死計劃，從一開始就有警方內部的人在暗中配合。這個人不僅有能力銷燬原始檔案，還能買通法醫出具虛假的DNA鑑定報告。而且，這個人在警局內部的職位絕對不低，否則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無縫。
“查。”陳明軒的聲音冰冷而堅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立刻成立專案組，徹查當年這起車禍案。查所有參與辦案的警員，查劉長明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查他死前有沒有和什麼可疑的人接觸過。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幫王建軍。”
“明白！”郭天理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下，“我馬上安排人去辦。”
“還有，”陳明軒補充道，“查王建軍在孤兒院的所有經歷，找當年照顧過他的老師和同學瞭解情況。重點查他2018年假死後的行蹤，他不可能憑空消失五年，一定在某個地方活動。查他的身份證使用記錄、銀行卡流水、酒店入住記錄，哪怕是一絲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
陳明軒轉身走出辦公樓，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吹起了他的衣角。他抬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坐上警車，關上車門的瞬間，彷彿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警車拉響警笛，駛離了正明工廠。車窗外，夜色越來越濃，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飛速向後退去。陳明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整理著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
王建軍，王德明的私生子，母親被王德明逼死。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受盡了白眼和欺負，對王德明和整個王家都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2018年，他偽造車禍假死，然後潛伏了整整五年。在這五年裡，他不僅學會了製毒、格鬥和駭客技術，還成功打入了神諭組織內部，成為了王志軍的心腹手下。
神諭組織覆滅後，他抓住了江城警方最疲憊的“真空期”，開始實施自己蓄謀己久的復仇計劃。他利用王建國對權力和財富的貪婪，許諾幫他獨吞德明集團的遺產；又利用趙軍對王德明的仇恨，匿名告訴他趙明遠被害的“真相”，一步步引導他成為自己的替罪羊。
他精心策劃了這場滅門慘案，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王家五口，然後偽造了所有指向趙軍的證據。如果不是王曉燕在臨死前拼盡全力抓傷了他，留下了他的皮膚組織；如果不是在正明工廠的牆壁裡找到了王建國的手機，恐怕所有人都會被他矇在鼓裡。趙軍會被判處死刑，成為他的替罪羊，而他則會改頭換面，繼承德明集團的數百億資產，逍遙法外。
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得可怕，手段殘忍得令人髮指。
更讓陳明軒在意的是，王建軍似乎知道他父親陳建國的事情。剛才在正明工廠裡，趙軍說他收到的匿名簡訊裡，明確提到了“當年陳警官也查過這個案子”。陳明軒的父親陳建國，二十年前正是負責趙明遠走私案的主辦刑警，在調查過程中神秘失蹤，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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