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副廳長王志軍。
這個名字像一顆炸雷，在江城市公安局技術科裡炸響。
郭天理的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螢幕上顯示著聲紋比對的結果——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這個數字在法庭上己經可以作為有效證據。但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說，不敢相信這個結論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李強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當刑警十五年，見過各種匪夷所思的案件，親手抓過警察敗類，但省廳副廳長是跨國犯罪組織頭目這種事——這種只存在於小說和電影裡的情節——他從來沒想過會在現實中遇到。
“陳隊，你……你確定嗎？”李強結結巴巴地問，聲音發乾，“王廳長？王志軍廳長？他可是……他可是省廳的領導啊！我去省廳開會的時候見過他好幾次，他在臺上講話，精神得很，說的都是打擊犯罪維護法紀的話。他怎麼可能是主教？”
“是啊，陳隊。”郭天理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困惑，“王廳長的履歷我看過，他從警二十七年，破獲過大大小小几百起案件，立過兩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當年陳叔叔的臥底任務，就是他主持的。如果他是主教，他為什麼要派陳叔叔去臥底？這不是自己派人去查自己嗎？”
陳明軒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技術科的金屬檔案櫃上，雙臂交叉在胸前，臉色疲憊但眼神極其清醒。父親日記裡那些文字還在他腦海裡翻湧，那些錄音帶裡的對話還在他耳邊迴響。二十年的謊言，二十年的偽裝，二十年的殺人滅口——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你們的問題，我父親在日記裡也問過。”陳明軒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他在臥底的第三年開始懷疑王志軍，也曾經不敢相信，也曾經反覆找證據想證明自己猜錯了。但越是調查，證據就越確鑿。”
他走到電腦前，指著螢幕上的聲紋比對結果：“這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率不是巧合。我父親留下的錄音帶裡有十七段和主教的對話，其中三段是在變聲器關閉狀態下錄製的。每一段的聲音特徵都和王志軍吻合。除了聲紋，還有語言習慣、措辭方式、說話時的停頓節奏——這些就像指紋，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郭天理，你告訴李強，語言學分析的結果。”
郭天理深吸一口氣，調出另一份分析報告：“我提取了王志軍在公開場合講話的錄影資料，和他的語音做了語言學特徵分析。他的發音習慣、重音落點、特定詞語的使用頻率——比如他喜歡用‘實際上’而不是‘其實’，用‘坦率地說’而不是‘說實話’——這些都和錄音帶裡的主教完全一致。這不是模仿能模仿出來的。這是二十年養成的習慣。”
李強張了張嘴，還是覺得難以接受：“可是……可是動機呢？他己經是省廳副廳長了，位高權重，再過幾年就能升正廳。他這輩子該有的全都有了，為什麼要加入神諭？為什麼要當叛徒？”
“因為野心。”
陳明軒拿起桌上那本泛黃的日記本，翻到其中一頁。父親的鋼筆字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我父親在日記裡專門分析過王志軍。他們倆是警校同一屆的，畢業後一起分配到江城市公安局，一起搭檔了七年。那時候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強的競爭對手。我父親比武成績比他好，破案率比他高，晉升速度也一首壓他一頭。九八年我父親升任刑警隊長的時候，王志軍還是副隊長。表面上他恭喜我父親恭喜得很真誠，但心裡其實一首憋著一口氣。”
“後來我父親被選為臥底人選。按照日記裡的說法，當時有兩個候選人——我父親和王志軍。老周副局長更傾向於選我父親，因為我父親業務能力更強，心理素質也更穩定。王志軍當時表現得很失落，在辦公室裡跟老周吵了一架，說自己等了這麼多年就等這個機會，怎麼能讓陳建國搶先。老周後來在日記裡也提過一句——他說那天王志軍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是一種說不出的陰狠。”
陳明軒翻到另一頁，繼續往下說：“後來我父親開始了臥底任務，和他單線聯絡的人就是王志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王志軍是唯一知道我父親真實身份的人。他可以隨時出賣我父親，也可以選擇繼續利用我父親。他選擇了後者。”
“什麼意思？”李強皺眉問道。
“你看這個。”陳明軒拿起一盤錄音帶，放進播放器裡，按下播放鍵。
吱吱的電流聲過後，父親陳建國的聲音傳了出來，很輕很低，明顯是在秘密錄音。
“我今天發現了一件事。王志軍交給我的一份‘情報’，讓我傳遞給組織上層的那份——裡面有些資訊是錯的。不是普通的錯誤，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錯誤。組織如果按照這份情報行動，會被警方抓住把柄。但問題是，這些把柄都不致命。它們剛好夠組織承受一些損失，但不足以傷筋動骨。”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在養寇自重。神諭組織在一天，他這個‘反恐英雄’就有存在的價值。如果神諭真的被徹底消滅了，他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省廳官員。但只要有神諭在，他就是全國最頂尖的‘反恐專家’，是唯一能和神諭對抗的人。”
“他不只是在利用我。他在利用神諭。利用警方。利用所有人。”
“他比神諭的任何人都要可怕。”
錄音停止。
李強的臉色從白變青。他終於開始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一個省公安廳的副廳長，利用臥底任務的雙向資訊優勢，在警方和神諭之間兩邊通吃。他把警方的行動洩露給神諭，再把神諭的計劃告訴警方。雙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誰都不知道他的真實立場。
他在養著一場不會結束的戰爭，然後用這場戰爭給自己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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