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命運在她耳邊溫柔地呢喃，那個聲音對她說
“你在被很多人愛著，孩子。”
她想起那些年。在北境打仗，打了十年。帶著兵，衝鋒陷陣。
凱旋的時候，滿城的人都出來迎接。她騎在馬上，百姓往她身上撒花。陛下站在城樓上，衝她笑。
大周的百姓，一直是這麼淳樸可愛。
她以為她贏了。以為她帶回來了太平。
可她帶回來的，是太平。
帶不回來的，是那些人。
那些人。跟她一起出徵的人。在她身邊倒下去的人。她親手合上眼睛的人。
她拼命想要記住她們每個人的名字。每一個。溧陽縣的鄭二。青州的劉大柱。山南的周小五……
後來，人越來越多，即使她拼盡全力，也無法再把所有人記清。
她帶不回來她們。在這個注重落葉歸根的大周，戰士們的屍骨都留在了北境。
那封信。老人說，二女兒託人捎了信。信上說，將軍待她好。信上說，跟著一個好將軍，您放心。她在信裡說“您放心”。可她沒回來。
老人彎下腰的那一刻。老人說，“多謝將軍”。老人朝她彎腰。
老人謝她。可她有什麼好謝的。她帶走了她的女兒。沒能把她帶回來。
打了十年仗，贏了天下。欠了那麼多人的命。
欠了那些老兵。欠了那些老兵的母父。欠了那些在村口等兒子回來的老人。欠了那些再也等不到的人。
她活了。封了侯。有了榮華富貴。
可那些人沒有。
那些人躺在了北境的雪地裡。死在了異鄉的戰場上。屍骨都沒能帶回家。
而她活著。穿著厚衣裳，住著暖屋子，吃著熱乎飯。她怎麼配。
她忽然明白了項羽為什麼不肯過江東。近鄉情怯。不敢回那些故城。怕看見那些她帶不回來的名字。
她站在石階上，捧著那盞燈。低下頭，看著燈盞裡的火苗。
忽然覺得，這盞燈裡燒的不是油。是那個老人的一生。
她們愛戴她，認為她帶來了和平。可她們忘了她帶走的。帶走了她們的兒子,她們的孫兒。
沈青涯看著老人，看著周圍的百姓。她跪了下去。跪在石階上，高舉著那盞燈。就那麼跪著。安安靜靜的。
沈青涯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侯姥，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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