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車隊就又出發了。沙漠早晨的空氣很冷,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沙霜。謝明兮縮在後座,旁邊的黎簇還有點沒睡醒,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後乾脆靠在她肩上不動了。
車隊經過一片軟沙區時,看到一輛塗著鮮豔標語的攝影團隊車陷在沙子裡,後輪已經陷進去大半,幾個人圍在旁邊又推又挖,滿頭大汗,車卻越陷越深。
無邪把車停在安全距離外,下車看了一眼,對方立刻有人跑過來求助,說想跟他們一起走。無邪沒答應,只說:“這種路,你們的車跟不上,帶上你們,只會一起陷進去。”
那些人又去找馬老闆。馬老闆倒是好說話,拍了拍那個領頭的肩膀,笑呵呵地答應了,還讓人幫他們把車拖出來。
謝明兮坐在車裡,看到這一幕,低聲說:“馬老闆怎麼這麼好心?”
黎簇哼了一聲:“好心?他是想多幾個人給他探路。”
無邪回到車上,聽到他們的對話,沒說話,只是重新發動車子,眼神比剛才冷了一點。
車隊暫時停下來休整,無邪把黎簇叫下車,讓他跟著去學換輪胎、修底盤。黎簇不太願意,眼神一直往車裡的謝明兮那邊瞟。無邪看出他的心思,冷不丁說了句:“你要是再這麼黏著她,什麼都不學,等車壞在半路,你就自己留在沙子裡。我不會管你。”
黎簇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想頂回去,又聽無邪補了一句:“你要是真想保護她,就不該只會拉著她跑。跑不了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黎簇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下了車,跟在無邪後面學著怎麼用千斤頂,怎麼看輪胎的磨損程度。謝明兮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到黎簇滿手油汙,臉上全是汗,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但還是認認真真地學了。
謝明兮從車上下來,走到無邪旁邊,小聲問:“我能做點什麼嗎?”
無邪正蹲在車旁檢查底盤,聽到她的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太陽在他頭頂,他眯了眯眼,說:“你別亂跑,就是幫最大的忙。找個有陰影的地方待著,多喝水。”
謝明兮“哦”了一聲,沒有馬上走,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遞給他:“你擦擦汗吧。”
無邪看著那包紙巾,停了一下,才接過去,低聲說了句:“謝了。”
謝明兮這才轉身往車影子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無邪已經重新低下頭去忙了,只是那包紙巾還被他捏在手裡。
休整完畢後,車隊再次出發。攝影團隊的車被拖出來後,跟在隊伍最後面,開得小心翼翼,像是真被剛才那一陷嚇破了膽。
謝明兮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得更加空曠。沙丘的線條越來越柔和,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一遍遍撫平。黎簇已經累得靠在她旁邊睡著了,滿手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汙,呼吸很沉。
無邪開著車,很少說話,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面的車隊。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和沙粒擦過車身的細碎聲響。
車隊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停下休整,大家圍坐在一起吃東西喝酒,氣氛比前兩天要輕鬆很多。王門看著眼前兩個蔫蔫的小孩,舉起酒杯逗黎簇,見兩個少年一個發呆一個繃著臉,便笑了一聲,開始講起以前的事。
“你們別看關老闆現在話少,他以前不是這樣。”王門說,“那會兒他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胖子,一個不愛說話的。他們仨一起下過不少要命的地方,外頭人都叫他們鐵三角。”
謝明兮聽到“鐵三角”三個字,下意識往無邪那邊看了一眼。無邪正靠在一輛車旁,低頭看地圖,像是根本沒在聽。
王門繼續說:“那時候他們仨在一塊,多古怪的地方都敢去。後來散了,各有各的事。關老闆也變了。”
謝明兮沒再問,低頭喝了一小口水。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快碰到事情真正的形狀了。那些人反覆提到的名字,無邪偶爾露出的那種沉默,還有他眼底壓著的東西,像一張地圖被風掀起一個角,雖然還看不清全部,但她隱隱約約明白了,那兩個人對他很重要。
重要到,只是被提起,就能讓他整個人變冷一寸。
王門還在說以前的事,謝明兮卻沒怎麼聽進去了。她的目光悄悄又往無邪那邊落了一下,這次她看見,他擦刀的動作已經恢復了,和之前一樣穩,可那包她給的紙巾,還被他壓在膝蓋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