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重新出發,謝明兮坐在後座,看到窗外的天空還是亮的,只是顏色越來越難看。黎簇靠在她旁邊,也沒了睡意,時不時往外看一眼。
車開出去一段路後,風沙突然就來了。先是一陣一陣的橫風,把車身吹得發飄,接著天像被人用黃布猛地矇住,沙粒從四面八方撲向車窗,打得玻璃“噼裡啪啦”響。無邪把車燈全開啟,能見度卻低得可怕,前車尾燈像泡在渾水裡的一點紅光。
謝明兮抓緊車頂扶手,黎簇下意識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沙塵暴來得又猛又快,車身被風吹得不停晃動,像坐在一條隨時會翻的船上。無邪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嘴唇抿成一條線。
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只剩沙子抽打車身的尖利聲響,一陣接著一陣,像要把整輛車活埋。
沙塵暴過去之後,天重新亮了起來,像是整個世界被水洗過一遍。車隊停在一片巨大的建築群前,那些殘破的石牆、半埋在沙裡的柱子,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骨頭。
黎簇跳下車,看著眼前這片東西,急急問:“這就是古潼京?現在能回家了嗎?”
無邪把車熄火,掃了他一眼,說:“不確定。還沒真正進去。”他說完,從後座拿出幾臺相機,遞給他倆:“你們現在是助理,就做點助理的事。拿著,拍點東西。”
謝明兮接過相機,有點懵,還是聽話地舉起來到處拍。她拍了那些殘牆、沙地上奇怪的紋路、幾個在搬東西的壯漢,最後鏡頭一轉,對準了站在車旁正和馬老闆說話的無邪。
取景框裡,無邪站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側臉被風沙磨得有點粗糲,但整個人像是這片廢墟里唯一穩固的東西。謝明兮按下快門,“咔嚓”一聲,無邪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她這邊。
黎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蹭到謝明兮旁邊,探頭去看她手裡的相機螢幕。他臉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緊張,但語氣故意放得輕鬆:“拍什麼呢?給我看看。”
謝明兮把相機往他那邊偏了偏,螢幕上是無邪回頭的那一瞬。黎簇看了一眼,嘖了一聲:“拍他幹嘛,浪費電。”
謝明兮沒理他,把相機帶子往脖子上一掛,繼續往旁邊走。黎簇就跟在她後頭,像條不太放心的尾巴,時不時幫她撥開擋路的枯枝,又總把身體擋在她和那些壯漢之間。
無邪遠遠看到他們兩個在廢墟邊轉悠,沒說什麼,只對旁邊的王門低聲交代了一句:“看著點,別讓他們亂跑。”
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地方停下休整時,有人發現沙子裡露出半截黑色的帶子,拉出來一看,是一臺被沙土糊住的攝像機。馬老闆讓人順著那個地方往下挖,越挖越多,三腳架、鏡頭、反光板、連線線,全都半埋在沙子下面。
無邪走過去看了一眼,王門低聲說:“老闆,這些不是後面那幫人的東西。”
無邪“嗯”了一聲,蹲下來,用刀尖挑了挑那臺攝像機上的沙,機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人摔過,又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
謝明兮和黎簇站在人群外圈,都沒說話。謝明兮看到那些被挖出來的裝置在陽光下反著冷光,像一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遺物。
攝影團隊的人還在遠處整理自己的車,完全沒注意到這邊挖出了什麼。風從廢墟中間穿過,發出“嗚嗚”的響,像有人在牆後面哭。
王門很快就修復好了記憶體卡,無邪把其中一張照片放大,螢幕上出現一片灰黃的沙地,像是清晨或黃昏,光線很弱。照片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深色衣服,站得很遠,面孔完全看不清。
他又點開另一張,這次是一頂帳篷,帳篷門半開著,裡面黑乎乎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往外看。謝明兮只掃了一眼,就覺得後頸發涼。
無邪一張一張翻過去,動作不快,像在找什麼。有些照片已經損壞,只剩半截畫面,有些色彩失真,人臉扭曲得厲害。他最終停在一張拍得最清楚的合影上,那上面有七八個人,站在一輛舊越野車前,笑得挺開心。
謝明兮注意到無邪的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沒點下去。她小聲問:“你認識他們?”
無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認識。但這些人,應該都沒走出去。”
謝明兮眼尖,看見無邪的指尖快速划過去,有一張照片只閃了一下,但那一瞬足夠讓她看清——照片裡一個男人站在風沙裡,側著臉,輪廓和無邪像極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脫口問:“剛才那張……”
無邪手指一頓,沒抬頭,聲音很平:“看錯了。”
謝明兮沒再說話,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她分明看到照片裡的人,眼神和無邪幾乎一樣。無邪明明可以把照片再翻回去,他卻選擇直接略過,快得像在躲。
她垂下眼,沒再追問,只是悄悄把相機往懷裡收了收。有些事,不是她該知道的。可那張照片的影子,已經在她腦子裡紮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