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還沒散盡，謝明兮忽然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穩，從黎簇腰側把那把刀拿了出來。黎簇還坐在地上，想拉她，沒拉住。
謝明兮走前兩步，直直逼到黑瞎子跟前，一伸手就揪住他衣領。刀壓上他脖子上。
刀很快，快到黑瞎子都愣了一下，張日山教了她不少東西，學的挺快。黑瞎子沒躲。只是微微低下頭，看著她。
“無邪呢？”她問。聲音極輕，像從齒縫裡濾出來的，“他現在在哪兒。你說。”
黑瞎子看著她。她滿臉是灰，眼眶紅著，淚還沒幹，可語氣已經冷下來了。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也難得正經：“無邪不在這兒。他去別的地方了。你先別急，他有分寸。”
謝明兮笑了一下。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最後一點氣。刀尖輕輕抵上黑瞎子側頸。她握刀的手在抖，可刀尖很涼，涼的黑瞎子想笑。
當然能掙脫。這，黑瞎子忽然有點拿不準。謝明兮握刀的那隻手在抖，可刀尖貼得更緊，黑瞎子還有閒心想，謝明兮還挺適合當法醫的。
“他有分寸。”謝明兮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顆帶血的石子。
“他有分寸，就把黎簇當炸藥包使？他知不知道那一下，我們差點全埋在這兒？他知不知道黎簇真的會死？”
謝明兮聲音往上拔了一瞬，又猛地壓下來，連氣音都在發顫：“你們一個兩個，全說為他好。可誰把他當個人看？你告訴我，無邪現在又躲在哪條縫裡看戲？他是不是覺得這出戲還不夠響，得再炸一次才過癮？”
謝明兮仍沒放下刀。她整個人繃得像把拉到極點的弓，火光在她臉上跳，把淚痕照成兩道細細的亮。她盯著黑瞎子，一字一字地說：“現在，帶我們去找楊好。”
黑瞎子沒動。他比她高太多。他慢慢吸了口氣，想開口。
謝明兮又補了一句：“我不管你們有什麼計劃。你聽清楚，現在帶他們三個豬出去。等出去以後，讓無邪自己來找我。他不是很會擺棋嗎？讓他來。讓他當著我面，把黎簇的命當狗屎再踢一腳試試。”
她聲音不重，卻像從地底滲出來的。黎簇在後面叫了她一聲：“明兮……”她想回頭，又硬生生忍住了。她不能松。她知道，只要自己一軟，這口氣就再也提不起來。
黑瞎子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笑，也沒像平時那樣說渾話。
半晌，他慢慢抬起一隻手，用兩根手指極輕地把刀尖往旁撥了半寸。
沒撥開，只像在試她的力。見她不退，他低聲道：“找楊好可以。”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來，像從石頭裡鑿出來的：“但這條路，你們已經踏上來了。古潼京這局，一旦開始，沒有人能中途喊停。你殺了我也一樣。無邪不能，張日山不能。你也不能。”
謝明兮盯著他。他臉上沒有玩笑，也沒有恐嚇。他就是把一句再真不過的話攤在她面前。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不是威脅，是這地方的規矩。
她閉了閉眼，想把胸口那股快噴出來的火硬吞回去。刀尖仍貼著黑瞎子頸側，又過了兩秒，她猛地一收，把刀別回腰後，轉身走回黎簇身邊。
“帶路。”她說，沒回頭。聲音又冷又幹，像這地洞裡的風。
黑瞎子抬手摸了摸自己頸側，血，細細的刀痕，但血一直在流。
從鎖骨上方斜斜劃到耳根。血珠先是一顆一顆往外冒，跟著連成一條線，順著脖子的弧度往下淌。那顏色太紅了，紅得像誰拿硃砂在他皮膚上畫了一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層紅，在火光下亮得有點扎眼。
刀還在謝明兮手裡。刀刃上那一線紅，順著鋒口慢慢滑，像條細細的紅絲線，從刀尖垂到刀柄。她沒擦。也沒看。
黑瞎子站在那兒，手指在頸側停了一下。他沒想到她真下得去手。
剛剛，她還蹲在火邊跟他說法醫、說法官。說將來要把這一路寫下來。還笑眯眯的說真心話。眼睛裡亮晶晶的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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