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沒走多遠。他抱著謝明兮，藉著地底半明半暗的光，朝一處極隱蔽的巖縫後走去。走到那兒，他單手把人往上顛了顛，騰出另一隻手，從腰後摸出個極小的訊號器，用指節一按。那東西不響，只閃了幾點極淡的紅光，像暗處裡有誰睜開又閉上的眼睛。
張日山來得很快。他披著那副老人皮，佝著背，灰白鬚發在風裡輕顫，看著像極了個上了年紀的考古學者。只有那雙眼睛沒變，從渾濁中透出極穩的光。他剛站穩，就看見黑瞎子懷裡抱著個人。
謝明兮半邊臉埋在他肩上，昏著，頭髮散亂，一隻手垂在他肘彎外，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黑瞎子卻像抱得挺自在，一隻手託著她膝彎，另一隻虛虛搭在她腰側，站姿還帶著點散漫。
黑瞎子抱得不算正經。像誰給他懷裡塞了個睡著的孩子。
手臂收得很緊。那隻搭在謝明兮腰側的手，指節穩而有力，下巴微微偏著，幾乎蹭到她發頂，不是故意的，是抱久了、人歪了、懶得調整了。就這麼一個懶散的、不在意的姿態，卻比任何正經的摟抱都更讓人移不開眼。
火光在他墨鏡上跳了一下。他沒看張日山，只低頭看了懷裡的人一眼。在想著什麼。
黑瞎子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兩個人隔著一小片岩縫的陰影對了一眼。黑瞎子先開口，聲音懶懶的：“接人
張日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怎麼回事？”
黑瞎子用下巴朝懷裡的人一點：“鬧太厲害了。黎簇一炸她想帶著那三個小崽子一塊兒出去，還把刀架我脖子上。我沒辦法，只能先讓她歇會兒。”他說得輕巧，像在說個不聽管的毛孩子。
張日山沒應，只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謝明兮臉上。睡著也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夢裡還不放心誰。
“她不能這麼躺底下。”張日山說，聲音不高。
黑瞎子“嘖”了聲：“那怎麼辦？我現在得回去。那兩小子還擱裡頭，黎簇你也知道，我不回去，他真能再炸一輪。謝明兮護他太緊，汪家的人想撿漏，門都沒有。我總不能抱著她一塊兒去辦事。”
張日山沒接話。黑瞎子已經往他跟前走了半步，像要鬆手。謝明兮的身子往外一傾，張日山不得不上前。他還披著那身舊袍子，人皮面具下的臉看不太出表情，只把兩隻手伸出來，極穩地接了過去。
謝明兮落進他懷裡時，髮絲掃過他的袖口，帶著點沙土氣，和極淡的一點血腥味。黑瞎子見狀，像鬆了口氣，又往後退了退：“交給你了。我下去了。”
黑瞎子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她醒了別跟她硬講。這丫頭，吃軟不吃硬。”張日山沒理他，只把人往上託了託，轉身朝另一條通往上頭的路走去。
他步子仍穩，只是抱著人的那雙手，在黑手套裡繃得比平時更緊。像接著的不是一個昏迷的姑娘，而是一塊隨時會醒、也隨時會炸的炭。
張日山把人放進後座，動作很輕。謝明兮仍昏著，臉色發白，腦袋軟軟地靠向一側。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折了兩折，蓋在她身上，又把車門合上，站在車邊停了幾秒。
天光從車玻璃外漏進來，照得她半張臉像浸在冷水裡。他知道自己該走了。那邊還有人等著他，九門的人個個都是聞腥就動的，他不能離開太久。
可他還是沒立刻走。他低頭，從自己左腕上解下一根極細的黑繩，上頭串著一枚很小的骨珠。那是他貼身戴了多年的舊物，好歹也能闢辟邪。
他彎下腰，極慢地把那根黑繩繞在謝明兮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不緊不松的結。她的手腕細，細得他兩根手指就快能環住。他做完這些，才把她的手輕輕放回外套下，像在藏起什麼不該讓人看見的痕跡。
回到隊伍裡時，他仍是那個灰髮老頭，彎著腰，被一個年輕人喊“陳教授”。他應了一聲，笑了笑，繼續聽他們爭論斷代的問題。可他沒怎麼聽進去。手裡握著半截舊圖紙，指節卻半天沒動。
他總想著那輛車，想她是不是已經醒了，會不會掀開外套就跑，又往地底下鑽，去找黎簇和蘇萬。她會的。真會為了這個，再跟他們任何一個人翻臉。張日山心口像被那根黑繩輕輕堵著。
旁人和他說話，他慢了半拍才抬頭。那人問：“陳教授，您看這紋路，像不像西漢早期的？”他“嗯”了聲，又低頭去指圖紙上的某處。
幾輛車停成半圓，九門的人三三兩兩聚在篝火邊，像群被風沙逼到一處的黑鴉。他仍披著那身舊袍子，灰髮亂著，背微弓，手裡捏著半截枯枝，在沙地上慢慢畫著什麼。任誰看，都只當是個上了年紀的學者，在等天亮趕路。
直到他看見人群后頭那個被反剪著手、嘴被膠帶封住的少年。
楊好。他滿臉是灰，校服袖子撕了半截，被人推著往一輛車邊走。張日山腳步沒停，只眉間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夜色裡忽然尋到了合用的鑰匙。
他低下眼，朝最近的一個九門夥計招了招手，低聲說了幾句。
不多時，營地裡的風向就變了。有人開始查汪家的眼線，有人翻出前幾日的舊賬，幾個原本就不對盤的，幾句話下來，火氣比篝火還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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