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的人不信“古潼京下面沒有寶藏”。覺得那些金子、那些古物、那些傳說裡的東西,都該有他們一份。他們以“九門大義”逼張日山開墓。拿九門的名頭壓他,拿各堂口的命填。
張日山去了。帶了一隊人下去。下面什麼都有。有金山,有銀海。有蛇。那些蛇從石縫裡鑽出來,從沙子裡拱出來,纏著那些人的腿、腰、脖子。
營地已經亂了。火光從幾輛車後頭躥起來,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地面像被什麼從深處推了一下,又一下,像誰在地底翻了個身。
張日山帶著人從廢坑方向折回來,滿身沙土,肩背上還沾著血點。他步子極快,像從硝煙裡走出來的鬼,身後只跟上來三五個人,其餘都被吞在了那片震動裡。
他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後座裡,謝明兮安安靜靜坐著。背挺得筆直,像已經等了他很久。她臉上沒有傷,也沒有淚,只是臉色白得發冷。楊好縮在另一頭,像被嚇過了又睡著了。
張日山心裡那根弦還沒松,倒先被她這過分安分的模樣弄得一頓。他剛要開口,想說“今天怎麼這麼乖”,下一秒,刀已經貼上他頸側。謝明兮不知什麼時候把黎簇那把短刀摸出來了,刀尖斜抵著他喉管,握刀的手很穩,穩得不像剛醒過來的人。
“他們呢?”她問。聲音不大,卻像從牙縫裡壓出來的,“黎簇和蘇萬,在哪兒?”
張日山沒動。他垂眼,先看刀,再看她。她眼眶還是紅的,可眼神已經不清明瞭,像被這些天的火和血烤得又硬又亮。
張日山沒動。他垂著眼,看那把刀貼在自己頸邊。他忽然有點想笑。
張日山看著她手腕上的骨珠,他心裡那根弦也跟著慢慢繃緊。她長本事了。
車外火光未熄,人聲和風沙絞在一起,像整片營地都陷在一場醒不來的高燒裡。張日山仍站在門邊,刀還壓在他頸上,只慢慢抬起眼,看謝明兮。她眼裡有生氣,也有眼淚,可全都撐住了。
“走吧。”他說,聲音很低,像在跟她商量,“回北京。你不是還想參加高考嗎?”
謝明兮沒鬆手。刀尖又往前送了一點點,剛好壓出一個小凹。她看著張日山,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火光從車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和那黑窮奇的紋身一起燒得發紅。
她想捅下去。
她真的想。刀尖已經壓進張日山皮膚了,她能感覺到那層皮下的阻力。再往前一寸,就見了血。他躲不了。他站在車門外,半側著身,胳膊還搭在門框上。她沒有死角。只要她推,刀就會進去。
她甚至能想象那一下的手感。比切菜鈍一點。比割布沉一點。她不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她知道往哪兒下刀最快。她學這些東西的時候,是張日山教的,只是從沒想過第一個用的人會是張日山。
因為黑瞎子那一下。
對黑瞎子她留了一線。她沒扎進去。然後黑瞎子就把她打暈了。扔進車裡。像扔一袋貨。她醒來的時候後頸還在發麻。她恨。恨自己那一線。恨自己手軟。恨黑瞎子把她的心軟當成了什麼?當成了她不敢。當成了她不會。
現在張日山站在她面前,跟黑瞎子當時一樣。不動不躲。跟黑瞎子說的“他有分寸”一模一樣。她要是再留一線,是不是又被敲暈?是不是又被塞進哪輛車裡,帶到哪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張日山就看著她。他看得出謝明兮在猶豫。也看得出她為什麼猶豫。他慢慢抬起一隻手,極慢地,按在她握刀的手腕上。不推。不拉。只按著。掌心貼著她腕骨,溫熱而穩。
“你捅我,”他說,聲音低而平,“他們沒人帶出來。”
謝明兮盯著他。她喉嚨裡像塞了東西。張了張嘴,沒出聲。張日山看著她,又說了一句:“你爸媽在北京。你不想讓他們連女兒都等不到。”
謝明兮的手開始抖。刀尖又往前壓了一點點。張日山頸側已經現了一道極淺的紅印,血還沒出來,皮先破了。她盯著那道紅印,呼吸急促。
刀尖從喉管滑開,往下,越過鎖骨,停在他左胸外側。是黑窮奇紋身的爪子所在,墨黑的獸爪從肩胛延伸下來,爪尖正好壓在肋骨外側的肌肉上。她看著那片紋身,像在找一個她早就記住的位置。
她推了進去。
刀尖破開皮肉,一寸,血冒出來,沿著刀刃往外滲。可刀尖碰到了硬的東西。骨頭。肋骨橫在那兒,像一道天然的閘。刀尖停在骨面上,嵌在外層肌肉裡,沒有滑進肋骨間隙。沒有穿進胸腔。
突如其來的一刀讓張日山的膝蓋猛地一彎。
身體本能地蜷起來,肩往前弓,胸口劇烈地收縮,像要把那把刀從身體裡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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