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馬老闆手下的一個壯漢從下面探出腦袋，臉色白得嚇人，爬上來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氣。接著又是一個，身上沾滿溼沙，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
人一個接一個從下面冒出來，卻明顯比下去時少了。謝明兮數了數，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覺到，原來死亡只在片刻之間，也許某張臉，某句話，就是最後一面。
黎簇從下面鑽出來的時候，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又是灰又是汗，像只從土裡拱出來的土撥鼠。謝明兮眼眶一熱，快步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黎簇抬起眼看她，想笑一下，嘴卻發乾，只擠出一句：“還行，沒缺胳膊少腿。”
謝明兮伸手給他拍身上的沙，黎簇也沒躲，反而往前湊了湊，像在確認她真的還在。
就在這時，無邪也從下面上來了。他動作比旁人都穩，像在黑暗裡待過很久的人，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他站在入口邊，一眼就看見謝明兮蹲在黎簇跟前，手還搭在黎簇胳膊上。
無邪目光停了一瞬，沒說話，只把沾滿沙的手套脫下來，慢慢拍乾淨。黎簇像感應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無邪的視線。
兩人都沒開口，謝明兮夾在中間，後知後覺地感到空氣有點僵。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被風灌了一口沙。
謝明兮看看黎簇，又看看無邪，想了想他們想回家還得看無邪會不會放他們走。站起身來，先對黎簇說：“你先把水喝了，嘴唇都裂了。”說著從自己包裡翻出半瓶水遞過去。
黎簇接過來，沒吭聲，只擰開喝了兩口。謝明兮又轉向無邪，往前走了兩步，從兜裡摸出之前沒捨得用的溼巾，抽出一張遞給他：“無……關老闆，你也擦擦臉，上面全是沙。”
無邪看了她一眼，沒馬上接。謝明兮也不收手，就那樣舉著，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根本沒察覺這兩人之間那點暗流。
過了兩秒，無邪才伸手接過溼巾，低低說了句：“謝了。”
謝明兮又看了看黎簇，說：“你們下去那麼久，我差點想跟著去找了。都活著上來就好。”
黎簇“切”了一聲，把水塞回她手裡：“你下去能幹嘛？別添亂。”
無邪擦完臉，把溼巾摺好，沒扔，只放進外套口袋。他看向黎簇，語氣淡得像在安排明天的事：“今晚把看到的畫下來，別偷懶。”
黎簇本來還想說什麼，見謝明兮正看著自己，硬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悶悶“哦”了一聲。
露露從房車那邊小跑過來，鞋跟陷在沙子裡也顧不上了，撲到馬老闆跟前，又摸他的臉又拍他身上的沙，嬌嬌俏俏地連聲問：“沒事吧？有沒有傷著？嚇死我了。”
馬老闆臉色還白著，卻硬擠出笑，抓住露露的手拍了拍：“沒事沒事，下面就是黑點，你男人命硬。”
露露不信，拉著他左看右看，又把自己披著的絲巾解下來給他擦汗。謝明兮站在一旁，只覺得露露姐連關心人都是好看的。
另一邊，蘇難正清點人數。她掃了一圈，臉色沉下來，問旁邊一個手下：“藥王呢？”
那人支吾了一下，低聲說：“藥王……沒見。”
蘇難二話不說，重新抓過手電和繩子，往入口走。經過無邪身邊時，只丟下一句：“我去找人。”
無邪沒攔她，只讓王門把上面的燈再架高一點，又點了兩個人到入口邊接應。謝明兮看著蘇難頭也不回地下到那道黑縫裡，心口像被什麼攥了一下。
原來這些人，是真的會為一個沒上來的人，再鑽回黑暗裡去的。
謝明兮見蘇難要下去，忙追上前，把懷裡的空氣質量儀舉起來：“我幫你看著空氣資料，再給你打手電，就在上面接應你。”
蘇難回頭看她，見謝明兮眼神認真，不像在逞強，便說：“資料往下掉就喊，別管能不能聽見，大聲喊。”
謝明兮用力點頭，把手電開啟，光柱直直照進入口，幫蘇難看清落腳點。蘇難抓著繩子往下滑，時不時聽到謝明兮在上頭報數：“正常……沒變……還在安全範圍……”
那聲音又清又穩，像根細線，從上面一直系到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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