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兮一直守在黎簇身邊,黎簇時而昏睡,時而發熱,背上的刻痕灌進不少沙土已經發炎,謝明兮只能用僅剩的清水給他輕輕擦拭。黎簇整個人也燒得迷迷糊糊的。喃喃不清地往她懷裡鑽
謝明兮握住他的手,心裡卻像有隻冰冷的小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歸位:馬老闆想要寶石,蘇難要的是入口,無邪……無邪要的是所有人都按他的局走。
而她,只想讓黎簇活著離開。
帳篷外頭,馬老闆又找上吳邪,兩人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謝明兮聽得斷斷續續,像隔著層沙,只覺每個字裡都藏著刀。
正說著,蘇難掀簾進來。她看都沒看謝明兮一眼,徑直走到黎簇旁邊,彎下腰,把謝明兮蓋在他背上的衣服一掀。那些紅腫發炎的刻痕徹底暴露在微弱的燈光下,像某種從皮肉里長出來的咒文。馬老闆跟進來看了一眼,眼珠子都直了,嘴裡不住地說:“是了……就是這圖……”
謝明兮沒攔,只慢慢抬起頭,看蘇難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徹底撕破臉的陌生人。蘇難面無表情地把衣服重新蓋回去,丟下一句:“這圖在他背上,人就不能走。”
謝明兮沒說話。她只是把黎簇往自己身邊摟了摟,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手腕上輕輕划著。
馬老闆到底沒忍住,往前逼了一步,指著黎簇對無邪說:“關老闆,你早知道他背上有這玩意兒吧?”
無邪站在帳口,燈光只照到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陰影裡。無邪眉頭微動,正要開口,餘光卻掃到謝明兮。她沒抬頭,只靜靜坐在黎簇身邊,她沒看馬老闆,只看他。
無邪喉頭動了動,把到嘴的話嚥了回去。他別開視線,朝馬老闆抬了抬下巴:“有話出去說。別在這兒吵。”
馬老闆“哼”了一聲,又貪戀地看了黎簇背上一眼,才轉身出去。蘇難也跟了出去,帳篷裡一下靜得只剩黎簇粗重的呼吸聲。
無邪轉身要出帳篷時,目光無意間一落,正看見謝明兮和黎簇的手緊緊扣在一起。她的手指細白,黎簇掌心朝上,五指無意識地回握著,明明人還昏著,卻像在夢裡也認得她。
外頭馬老闆已經在催,聲音被風吹得發飄。無邪卻沒動。那兩隻交握的手像根細刺,不偏不倚卡在他喉嚨下面一點的位置。他忽然覺得這帳篷逼仄得厲害,連呼吸都重了半分。
他沒說話,也沒再往那邊看,只一把掀開帳簾,走進風沙裡。腳步和平時一樣穩,只是落在沙上的印子,比剛才深了一點。
謝明兮聽見外頭斷續低語,像幾條蛇在沙子裡互相試探。她沒有出去,只把黎簇的手又握緊了些。
謝明兮透過帳簾縫隙看到了蘇難,雖然剛從地宮出來,灰頭土臉依舊壓不住她眼角眉梢的銳利,蘇難有所感看過來。
從一開始就知道,蘇難不是好人。謝明兮從沒對她抱過幻想。那種“也許她其實不壞”的念頭,一秒鐘都沒在心裡待過。
她想的,從來都是能不能周旋一下,利用蘇難和無邪之間微妙的矛盾,給自己和黎簇留條縫。她明顯感覺到蘇難熟悉無邪並且也有自己的計劃
所以她在蘇難面前總是很識趣,不爭不吵,偶爾示弱,偶爾遞點小東西,像在兩條毒蛇之間放一顆小石子,只想讓它們別同時轉向自己。
可蘇難掀開黎簇衣服的時候,謝明兮還是心涼了半截。她確認了,這個人連“暫時利用”都燙手。蘇難太狠,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太清楚別人會因此失去什麼。
謝明兮收回視線,把臉埋進黎簇滾燙的掌心。心裡那點原本就搖搖晃晃的算盤,終於徹底沉了下去。蘇難是刀。這個人只會把刀遞給她,再順手把她和黎簇推得更深一點。無邪更不能信,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何況別人。
黎簇靠坐著,精神比剛被炸出來時好了不少,謝明兮正把一小塊掰碎的壓縮餅乾往他嘴邊遞。兩人誰也沒說話。
無邪站在帳外,沒有進去。他看著謝明兮的側影,忽然覺得這畫面和他沒半點關係。她太聰明了,太清楚知道在這些人中只有黎簇和她算'一邊'的。
黎簇沒有心機,愛逞英雄,他衝動、嘴硬、怕黑、可正因如此,他不會把她當成籌碼。也最不會丟下被他牽扯來的她,那小子現在對謝明兮,一半是愧疚,一半是那點不要命的英雄主義。
無邪忽然覺得嘴裡發苦。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這樣去護什麼人。可後來他發現自己誰都護不住,就學會了先下手,學會了拿別人去填坑,學會了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贏面。現在他面前這兩個小孩,像在演他早就放棄的那條路。
謝明兮看人的眼光很準。無邪在心裡冷笑,準得讓人煩躁。
王門在旁邊低聲說著接下來的安排,無邪“嗯”了一聲,卻半個字沒聽進去。他心裡那點東西又翻上來,酸得發疼,像舊傷在陰天裡醒了過來。
他看不起自己這樣。都走到這步了,竟然還會因為兩個小孩黏在一起就挪不開眼。可越是不想在意,越忍不住去想:她怎麼就不怕?怎麼還敢信人?怎麼就不是站在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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