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手裡握著小刀,整隻手抖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原本是學過護理的,可眼前這些被繩子捆著、皮膚下像有東西爬動的人,讓她怕得連呼吸都碎成一段一段。老麥在旁邊吼:“快下刀啊!你不是護士嗎?把他胳膊割開,把那東西拽出來!”
露露“我、我……”了半天,刀剛要碰到曾爺的皮膚抖個不停。謝明兮沒再說話,只輕輕接過露露手裡的刀,又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退到一邊去。
露露像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靠到牆邊。老麥卻不信她,拿槍指著她:“你?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別他媽把人剮了!”可到底沒攔,只把槍口朝下壓了壓,往後退開半步。
謝明兮跪到曾爺身側,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裡的皮膚像被什麼從裡面頂起一個小包,正沿著頸側的青筋慢慢遊。曾爺被綁得結實,嘴裡塞著破布,眼睛鼓得發紅,嗚嗚地叫著,整個身子都在繩索裡打挺。謝明兮伸出手指,順著那道移動的鼓包輕輕按下去,找到那截最硬的蟲身,然後捏住。
刀尖順著指緣猛地一劃,皮肉“噗”地翻開,鮮紅的血立刻湧出來,熱得燙手。她滿手都是血,黏膩地糊住指縫,像戴了一層薄薄的膠套。那顏色太豔,豔得她腦子裡“嗡”地一下,胃猛地往上翻。她差點乾嘔出來,喉嚨裡湧上一股酸苦。
一截白生生的蟲子被血和肉擠了出來,像顆被踩出來的白芽。謝明兮沒猶豫,指尖一收,掐住那截露出的蟲身就往外拔。蟲身滑得像裹了油的粗線,拼命往裡縮,謝明兮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掌心。曾爺痛得整個人往上一彈,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身體像被電了似的劇烈翻騰。黎簇從後頭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整個人都壓了上去。
謝明兮被曾爺掙扎的力道帶得一歪,卻硬是沒鬆手。她咬緊後槽牙,半跪起來,藉著自己身體的重量往後拽。那蟲像長在肉裡生了根,謝明兮拔到一半,手臂酸得發顫,指尖又全是血,越來越使不上力。她不敢松,只偏過頭朝黎簇喊:“幫我……抓住它!”
黎簇本來還按著曾爺,聞聲立刻騰出一隻手,撲過來和她一起捏住那截露在外頭的蟲身。那東西滑得厲害,還在一縮一縮地往裡退,黎簇的手指幾乎陷進謝明兮的指縫裡,兩人合力往外一拽。只聽“啪”地一聲,整條蟲被硬生生拔了出來,甩在地上,像條被抽了筋的白蛇,扭了幾下才慢慢不動了。
謝明兮脫力地坐倒在地,滿手滿身都是血。她盯著地上那條蟲,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幾秒才像重新學會呼吸一樣,急促地喘起來。
老麥在旁邊吼:“快!還有蘇難!她也中了蟲,不能等!”
謝明兮跪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便撐著刀站起來。她的腿在發軟,腦子裡像塞了一團帶血的棉花。可老麥的吼聲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她背上。她走到蘇難身邊,蘇難半靠在牆邊,已經沒什麼力氣,只把眼睜開一條縫看她,像在確認來的人是誰。
謝明兮蹲下來,找到蘇難小臂上那處微微起伏的鼓包。這次她沒再猶豫。刀尖劃下,血湧出來,她的手比剛才穩了,連呼吸都自己壓成了很輕的節奏。蟲一露頭,她伸手就抓,往外一抽,動作利落了不少。黎簇在旁邊接過去把蟲甩到地上。
可就在這一回生二回熟的片刻裡,謝明兮的腦子忽然清得發冷。她邊替蘇難按住傷口,邊抬起頭,越過滿屋子血味和呻吟,看向無邪。無邪仍被綁著半靠在柱邊,臉上是抓出來的道道紅痕,像已經撐到極限。可他的眼睛是靜的。那種靜太過了,像在所有混亂開始之前,就已經算準誰會先慌、誰會先瘋、誰會先倒下。
謝明兮忽然有些懷疑。這一切,到底是真的失控,還是他故意放進來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下過地宮的人會發作,也早就知道露露不敢下刀,甚至早就知道最後站在那裡救人的會是她和黎簇?
她沒問出口。只是看著無邪,目光沉得發暗。無邪像察覺到了,眼皮動了動,朝她極輕地彎了下嘴角。那笑沒力氣,卻像一句用血寫成的:別停。
謝明兮手上沒停。第三個,第四個。刀口越開越順,她也越來越不像第一次那個會頭暈想吐的高中生了。血把她的手掌染透,連指縫裡那點白都被蓋住。露露已經癱在牆角,乾嘔不止。黎簇蹲在旁邊,替她壓著不斷掙動的人,偶爾看她一眼,像想確認她還沒垮。
她沒垮。她甚至越來越清醒。清醒得可怕。
她開始明白,無邪不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他是在所有人沒進地宮之前,就已經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下面跟著他們回來。他默許他們下去,默許他們被感染,又在這時借她的手來立威,借她的刀來救人。他連“誰來當救星”都算得剛剛好。不是露露,不是老麥,是她。一個最沒威脅的人,偏成了唯一能動手的人。
謝明兮低頭擦掉崩在手腕上的血,腦子裡卻像有個極細的齒輪在轉。她想,這樣的人,怕不怕被人用同樣的法子捏住?他看似什麼都算到了,可總有軟的地方。比如他剛才那一眼,那笑。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恨。只是當她把又一條蟲甩在地上時,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輕的念頭: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讓他像蘇難那樣,在最撐不住的時候,只信我一個人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像刀刃上掠過的一點涼。她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繼續壓住下一個人的傷口,像在替將來的自己,試每一把刀的重量。
他們在土屋裡又休整了幾天。蘇難恢復得比旁人快,第三天就能坐起來自己換藥。她話仍不多,對旁人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連老麥都避著她走。可謝明兮發現,蘇難看她的次數多了。是那種似有若無的停留,像在確認她還在,又像在琢磨那天水裡的事到底算不算數。
謝明兮也不急著親近。她只在給蘇難換水、遞藥時多留一會兒,動作輕,話少,從不提“我救了你”。有次蘇難胳膊上的紗布鬆了,謝明兮順手替她重新綁緊。蘇難沒動,只垂眼看著她一圈圈纏,半晌才說:“你倒是不怕我了。”
謝明兮沒抬頭,只把紗布打了個平結:“怕沒用。你又不是蟲。”
蘇難聽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那之後,她給謝明兮留了個靠近火堆的位置。夜裡風涼,兩人隔著半臂距離坐著,誰也不說話,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子和血裡慢慢黏合。謝明兮知道,蘇難這樣的人,不會說“謝”,也不會說“信”。她只會在你伸手時,不躲開。
蘇難決定帶上嘎魯一起走,沒和誰商量。黎簇私下裡和謝明兮嘀咕:“那小子怎麼回事都沒弄明白,帶著不是找事嗎?”
謝明兮沒接話。她心裡也拿不準,只是覺得嘎魯那次掃過屋裡的眼神,和她後來每次看見他的笑,總像對不上。夜裡,她去找無邪,把這點不安說了。無邪正給水壺裝水,聽完只說:“先等等。”
謝明兮皺了皺眉:“等什麼?等出了事,才不算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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