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無邪把黎簇和王門叫到土屋後頭。他們找到埋夜梟的地方，重新把土挖開。沙土還很鬆，沒幾下就露出夜梟僵白的臉。他的肚子比昨天大了許多，鼓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頭往外頂，把衣服都撐得變了形。
黎簇只看一眼，就扭過頭去，胃裡直翻。王門蹲下去，用刀尖挑開夜梟的衣襬。那肚子圓鼓鼓的，皮膚被撐成半透明，隱隱能看見下面有細細的紋路在動。
無邪皺眉：“是寄生蟲。”
王門臉色也難看起來：“這地方……怎麼會有這種蟲子？”
三人把夜梟的屍體抬回地窖。土階又窄又潮，腳踩下去能帶起一股混著草腥和腐氣的風。謝明兮下來時，正看見無邪、黎簇、王門三人站在地窖中央，誰也沒說話，像被那具肚子高鼓的屍體定住了。她沒出聲，只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目光從夜梟的肚腹移到無邪的側臉。
無邪站在最前，手裡還拿著半截沒點著的煙。他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想什麼，眉骨下的陰影很重。謝明兮看著他，心裡那點剛萌芽的警惕又往上躥了躥。
這個人總在最亂的時候最安靜，像早就知道下一步。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無邪，只看見他冷；現在看無邪，卻開始想他每一步背後的算計。
無邪像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兩人視線一碰，他忽然笑了一下，說：“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謝明兮也笑，笑得乖乖的，像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的學生。她輕輕點了下頭，往地窖裡走了一步。
謝明兮走到地窖中央，在離屍體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夜梟的肚子鼓得發亮，王門已經用刀把衣服劃開一截，露出下面被撐得變形的皮膚。她沒躲，也沒捂嘴，只把目光落在那片微微蠕動的輪廓上，像在觀察，又像在強迫自己記住。
無邪本已收回視線，見她真沒怕，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點逞強的痕跡。可謝明兮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連呼吸都沒亂。無邪沒說話，低頭示意王門繼續。
刀尖剛壓下去，地窖上方突然炸開幾聲槍響。“砰——砰——”又急又近，像就在頭頂，緊接著是老麥那幫人粗野的叫罵。謝明兮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無邪已經直起身，眼睛抬向地窖出口，臉沉下來。
無邪像沒聽見槍聲似的，手都沒停。他從王門手裡接過刀，刀尖順著夜梟鼓起的肚腹中線往下一壓，皮肉無聲地向兩邊翻開，露出底下一團半透明的東西。
他伸進兩根手指，像在摸索什麼，然後慢慢往外扯。一截又一截，滑膩、長得不像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白色繩索，從他體內被一點點抽出來。
謝明兮看著那東西垂到地上，還在微微扭動，像活的。她嘴唇抿得死緊，卻一步也沒退。
謝明兮站在地窖裡，光線很暗，只有王門舉著的一盞風燈在溼牆上晃。她看著無邪拉過黎簇的手，刀尖在他小臂上利落地劃了幾下。黎簇咬著牙沒吭聲，血珠子從裂開的皮肉裡滲出來，像幾條細細的紅線。謝明兮沒動，連呼吸都放得極淺。
她看見黎簇疼得肩膀都在抖，卻故意別開臉，像不願讓她瞧見。可謝明兮沒像以前那樣衝上去。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睛在無邪和黎簇之間慢慢轉了一圈，心裡像有把極小的尺子，正一寸一寸量著無邪這麼做的理由。他在測試什麼？還是又想把黎簇推到某個位置？
那點對黎簇的心疼還在，可她沒有馬上開口。因為她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等無邪自己暴露更多。
黎簇手臂上的血還沒幹，地窖門忽然被人從上面猛地拉開。老麥帶著兩個人衝下來，槍口直直對著無邪：“你們幾個躲在這兒幹什麼？”
無邪像沒看見槍似的，把從夜梟肚子裡扯出的那條長蟲往桌上一扔。那東西又長又白，落在石板上還抽了一下，像根被甩上岸的蛇。老麥身後一個壯漢當場“嘔”了一聲，退了兩步。老麥也變了臉色，槍口卻沒移開：“這他媽什麼東西？”
無邪擦了擦刀，聲音很淡：“從他肚子裡抽出來的。你們最好盼著自己沒吃錯東西。”
眾人很快都聚到了大廳裡。油燈被撥到最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黃。無邪把那條長蟲扔在桌上後，就再沒看一眼，只把刀慢慢擦淨，說：“凡是下過地宮的人，都可能染上這種蟲子。”
話音一落，屋裡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馬老闆第一個站不住了，臉色發白：“什麼意思？我們都下去過！”
無邪沒理他，只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沒下過地宮的，就她們幾個。”他用下巴朝謝明兮和攝影團隊那幾個女生點了點，“還有老麥他們。”
謝明兮站在人群后面，聽著這些話，心裡那把無形的尺子又往前推了一格。她終於明白無邪為什麼剛才要當著她的面給黎簇劃那幾刀。他還要把黎簇的特殊隱藏起來。只有他沒有被感染。
大廳裡，那長蟲還軟塌塌地搭在桌沿，偶爾抽一下，像沒死透。無邪等眾人差不多都看清了，才重新開口：“這東西平時蟄在肉裡，人沒感覺。可一旦遇水，就活過來，吸足了就開始長。越大越難壓，人也會又燥又疼，恨不得把自己撓爛。”
老麥把槍換了個手，冷笑一聲：“關老闆，你說了半天，自己跟那小子不是沒事嗎？下過地宮的人一個個發瘋見血，偏你倆好好的，真當我們眼瞎？”
無邪沒急著回他。他把刀往桌上一放，慢慢捲起自己的左邊袖子。火光下，那條手臂從手肘到腕骨爬滿深淺不一的抓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翻著細小的紅肉，像曾被無數只無形的手撓過。他又偏頭看向黎簇：“把胳膊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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